2008年10月27日 星期一

死靈師--紙(下1)

本故事其中之人名,地點,情節皆為虛構,若有雷同,某些是巧合。
故事其中之設定請隨意取用,不需通知作者(人名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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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某些人漠不關心,宛如對待死物;背叛他們,如同扔去一張廢紙。
--卡邦庫茹.阿馬空
(Kabahnkuru Arma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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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Paper)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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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的記憶力一向很好,所有遇過的人、學過的摺紙法她都能輕易的回想起來,但是對於母親的回憶,只有五歲時的短短一小段殘片。

那年,不曉得作什麼工作的母親為了讓她安靜下來,不再調皮搗蛋惹毛來家裡的恩客,母親告訴她一個故事,一個有關於紙仙女的故事:從前從前,在天地初開時,月之女神黛妮雅從月光之梯降到地上,在洪荒中創造萬物。月之女神捏起一坯土,然後塑造出了世上第一個生命--大樹爺爺,女神在樹蔭下躲避毒辣的太陽光,將大樹結成的果實含在口中,沾上女神津液的果實誕生了輕如薄霧的紙仙女,她分擔了女神的憂勞,將老樹的樹皮刮下一片後,從老樹的智慧中學習如何摺紙,將手中無限增長的樹皮折成各種美麗的生物,再吹一口氣賜與作品生命。無數的日子過去,在老樹第一次枯萎時,地上已充滿了數不盡的可愛生命,紙仙女在最後的作品--一對男女小孩完成後,高興地將紙偶獻給女神,由女神親口吹氣吹入生命,第一件由紙仙女造成卻由女神祝福的生命出現了,他們就是黛妮雅最疼愛的子女--初始的人類男女。

故事說完,母親開始教她怎麼摺紙,所有泰洛斯兒女第一個學會的摺紙一定是紙鶴,傳說中的鶴是幸運與祥和的化身,只要折出一千隻小紙鶴,就能為他人祈求幸福。起先她折得一塌糊塗,但是好強的她在重複折了五六次後終於抓到訣竅,然後雙手捧著那隻紙鶴來到母親的面前,高興地向母親炫耀,沒想到,當她將紙鶴高高舉起時,它竟飛了出去。

從此,她的一生改變了。

之後的事,她不記得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像和聲音,好像有什麼悲傷的事,卻有如被輕簾隔開,不復清晰,不復知覺。

她的夢境到這裡就被打斷,一絲刺眼的白光撥進她的眼簾,慢慢地渲染開來,將她的感官與意識帶回夢醒世界,然後是雙手一陣劇痛。

她被痛醒了。

乍入眼眸的是一片黑暗,讓她以為這是另一個夢境,但是焦距一定下,才發覺她瞪著的是陰影覆蓋住的天花板,偶而閃過的火光稍微驅除黑暗,將暗黃的木質橫樑顯出,然後重新融入黑影。

意識清醒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張嘴說話,卻發現嘴完全動不了。不只是嘴,她發現她全身被疲累所束縛,只要絲毫用一點力,那邊就會如撕裂開般疼痛。

長年嬌生慣養的生活讓她連一點痛苦都忍受不了,雖然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長了不少歷練,但是這股痛依然不是她能負荷的。

她下意識地張嘴,卻沒想到嘴沒張成反倒換來另一股劇痛,疼得她眼淚都流出來了。

「妳醒了啊。」一個人闖入她的視界,低著頭看她。

她眨眨眼將淚水濾去,看清楚對方的臉與髮。破布老愛笑她什麼都不會,她或許什麼都不會,但是認人的本事一點也不含糊。

阿馬空,那個把她的摺紙當雜耍表演,然後在她提出小狗轉三圈要求又擺出一副臭臉的男人,也是那個蠢蛋破布帶著她投奔避難的對象,她完全認得。

她想開口問他,但是嘴像是離開她的身體似的,怎麼也不聽使喚開不了口,痛得她淚水湧出,急得她猛眨眼。

但是她不服輸,使盡吃奶的力終於微微開口,用連自己也聽不大清楚的聲調問道:
「這•是•哪•裡?」

「喔,妳會說話了呀,肌筋疲勞的復原情形比我想的還好。這裡是我老家,要不然妳以為哪裡?天堂地獄?」

「他•在•哪•裡?」她艱難地一字一字咬出來,因為她發現那隻握著她手腕同渡患難的大手不見了,緊緊相繫的觸感消失了,她著急、疑惑,急切地問。

「妳說誰,破布嗎?」他舉起手支著下巴思考一會兒,然後另一手輕輕置在她的額上,柔和地說:「妳放心療養吧,他復原狀況比妳還好,等妳傷好就能看見他。」

她輕輕鬆一口氣,滿足地將眼閉上,阿馬空貼在她額頭的手掌傳來源源不絕的暖意,驅除了體內的戰慄與寒冷,她後頸隱隱刺痛的感覺慢慢消失,就像一把尖刀被太陽融化,不一會兒全身的刺痛便慢慢消失,但是同時被刺痛所支撐的清醒意識又漸漸模糊、軟化,她的耳朵聽到了一道細小但悅耳的聲音,如同玻璃風鈴叮噹作響,又好像一首軟語呢喃,催促著她回到睡眠仙子的懷抱中。

她就這樣睡著了,這次睡得更沉了,而且是被緩慢柔軟的墜落懷抱著,一絲痛苦也沒有。

然後,記憶的櫃子又被輕輕打開,裡面滿盈的畫面聲響如七彩彈珠般被傾倒而出,滿地散滾。不知為什麼,從前的回憶竟如流水划過她面前,讓她細細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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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離開母親到相遇愛琺姊姊(Eeva)間的那段記憶支離破碎,她只記得其中一個畫面:她坐在馬車中,身子挺出車窗外,向漸漸遠離的母親拚命揮手,而母親卻沒有任何反應,如同往常一樣默默拉著客人進家門。她不瞭解為何媽媽突然不理她了,但是她沒有感覺難過,甚至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好像事情理所當然就該這樣發生:她被一個好心的紅鼻子叔叔接走,然後帶到一個快樂的地方做著快樂的事,被當成叔叔最疼愛的小公主,然後一直快樂生活下去。

她感覺有點怪怪的,但卻又說不上為什麼。也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愛琺和破布。

馬車載著她與身旁那位紅鼻子叔叔來到一座大院外,叔叔領著她走下馬車進入庭院,庭院裡面種著許多她不認識的植物,植物間穿梭著許多她不認識的小動物,而步道上走著許多她不認識的人。她記得她那時才感覺到害怕,但是叔叔摸著她的頭安慰她,讓她安心不少,然後他們通過步道進入一間大房子中,那間房子裡放著許多雕像,都是蛇的雕刻,其中最大的一座是一隻昂首吐信的銀蛇。她有點害怕,但是叔叔的手拍在她肩上,讓她不再畏縮。

最後,他們進入一個小房間,房間裡坐著一位頭髮灰白的老爺爺,老爺爺一看到她,臉上顯露出慈祥的微笑,將她輕輕抓起抱個緊實。爺爺對她說了什麼話,對其他人說的什麼她沒聽清楚,因為她有點怕他,只想掙脫他的胸膛,但是叔叔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要她不要害怕,所以她就不怕了。

等老爺爺抱夠了才將她放下來,然後叫一個女孩過來,領著她下去休息。

那個女孩高她半個頭,長髮是耀眼的金色,眼睛是晴空的藍色,臉上總帶著一抹愉悅的笑意。女孩文靜地自我介紹,那是她與愛琺第一次見面。

之後,她就在這棟大院子裡住了下來,愛琺打理了她的一切生活所需,從那時開始,愛琺成為她的侍從,愛琺稱她「小姐」。

至於那位紅鼻子叔叔,她再也沒有看見了,但是愛琺接替了叔叔在她心中的位置,變成她一生的第一個好朋友。

相處一段時日後,愛琺將她帶到那個小房間中與老爺爺見面。老爺爺手中拿著一支漂亮的糖果,散發著甜甜的氣味,老爺爺問她要不要,她瞄了愛琺一眼,愛琺眼神鼓勵她,所以她怯生生地點頭。老爺爺會給她糖果,但是也要她拿一個東西當交換,就是一隻紙鶴。摺紙鶴一點也難不倒她,輕巧地折好後,為了嚇嚇老爺爺,她調皮地用力一丟,化成大鶴的紙鶴飛到老爺爺面前,卻沒有如預期撲上去,大鶴反而乖乖降落在老爺爺前面。

然後她拿到那支糖果,很甜,有草莓的香味,這段回憶她一清二楚,因為那是她生平第一個利用摺紙換到的東西。當她高興地舔著糖果時,她看見愛琺羨慕的眼光,她馬上帶著驕傲的神情轉過頭去,因為她不想要任何人分享她的糖果,就算是最要好的愛琺也不行。

之後第二件、第三件用摺紙換到的東西她不記大清楚是什麼了,但是她曉得她永遠不會把任何換到的東西與愛琺分享,只有炫耀,因為那些都是她的,愛琺不會摺紙,所以只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她要到老爺爺手中的禮物。

隨著時日流轉,老爺爺手中的禮物越來越美麗,充滿誘惑,但是他要求摺出來的樣式就越困難,雖然每天都有一個肥肥的中年女婦人來教她摺出更複雜的樣式,但是老爺爺要求的圖樣要不是她所沒學過的,就是她剛學會的樣式中最難的,她只好絞盡腦汁摺出他想要的樣式,然後帶著成功克服困難的興奮將摺紙變成真的東西。

她的名字原本不叫紙,但是確切的名字她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忘記了,老是想不起來,所以別人都稱呼她紙(Paper),因為她總是把紙帶在身上,心情好或很不好時都拿出來摺個小動物玩玩,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紙,她也覺得沒什麼不妥。

後來,當她知道史卡拉貝語「紙」的意義與泰洛斯語中的「紙仙女」同義時,她更喜歡上這名字,她就是備受寵愛的小小紙仙女。

光陰飛逝,她與愛琺漸漸長大,從小女孩變成少女,她與愛琺的關係從主僕好朋友慢慢轉變,成了感情最好、無話不說、無秘密不分享的姊妹淘,大她一歲的愛琺自然就是她的大姊。開始懂得人情世故的她為了表現愛琺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不再向愛琺炫耀用摺紙換來的東西,反而將這些東西與愛琺分享,但是愛琺總是帶著微笑將那些東西還給她,並跟她說,因為她們是最好的姊妹,所以分享與否都沒有關係,她感覺很幸福。

但是沒過多久,這個幸福便被打破了,她們之間插入了兩個「外來者」,莉莎(Lissa)與娜娜亞(Nanaya)。

她們在一個晴朗的日子毫無預警闖入她們兩人的小圈圈,老爺爺將一名麥色短髮的活潑少女和另一名深褐色捲髮的害羞少女交給愛琺,她們是紙小姐新的侍從,但是她並不喜歡她們兩個,因為她們的出現分散、搶走了愛琺的注意,從此之後愛琺的心神不再全心關照著她,也不再整天膩在一起,因為愛琺需要照顧這兩個新進的少女,雖然她們都與她和和氣氣表面快樂地相處著,但她暗地裡還是禁不住刺激,有意無意對她們兩人的友誼試探給了毫不留情的軟釘子。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個夏天,活潑開朗的莉莎有時會跟她笑鬧,但是她都當成對她的嘲笑,對莉莎掩蓋不住的耿直話語,她都暗暗地記恨在心裡;害羞的娜娜亞有時會找她單獨聊天,聊些細瑣的小事和比較親密的話題,她當成一種敷衍,暗中嘲笑娜娜亞的膚淺心思。

她實在不瞭解為什麼愛琺會捨棄她們兩人間的全心全意,將它分割到這兩個笨蛋上,她第一次體驗到嫉妒的滋味。

她小心地試探愛琺的心意,想用稚嫩的語言破壞愛琺與她們之間的關係,但是愛琺沒有察覺到她的心,依然用和悅的言語臉色想要融合她與她們之間的距離,但這讓她更為憤怒,她知道她不再是愛琺心頭上的第一個,所以她心中計畫著將那兩人從這裡踢掉,在心中的陰影底忙碌計畫。

然後,排除兩個礙眼人物的機會成熟了。那天午後,老爺爺拿著一只精巧特別的胸針,出了一道題目給她,要她摺出傳說中的黃金樹。

她不要那只胸針,長年來的施與給讓她覺得無聊,卻也讓她知道她的特殊能力在老爺爺心中有多麼重要,所以在長期的試探下她抓住了得寸進尺要求的訣竅,單純的物質不能滿足她的慾望,她要一份更特別的禮物--她要兩個「闖入者」滾出她與愛琺的小圈圈。

她的願望有點過份,但老爺爺在考慮之後還是答應了,他答應另外找一批她看得比較順眼的人來替代。但她要求的不是「調換」,而是「抽離」,她當著兩個少女的面說出她的感受與嫉妒,她要的是完全的愛琺!

老爺爺答應了,保證新一批的人將不會干擾她們之間的生活,然後黃金樹在她手中出現,換取了礙眼人的離去。

那天夜裡,滿臉毫不在乎的莉莎拉著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娜娜亞拎著行李離開大院,在沒有人送行的情境下離去,連愛琺也沒來送行,因為紙她不准。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重新得到愛琺的全心,時光又將重回當年膩在一起的日子,但她錯得離譜,愛琺那夜睡在兩人共眠的大床上,背著她偷偷地輕聲哭泣,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愛琺哭。她伸出手試圖安慰,卻被愛琺輕輕地撥開。

她慌了,愛琺冷漠拒絕她的關心,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因為從來只有別人關心她的感受,她從沒關心過別人的想法與感覺,她急得粗魯地搖愛琺的背,問道怎麼了,但愛琺不肯理她,到最後她祭出哭字訣,像小孩子耍賴一樣才軟化愛琺的冷漠,最後兩人哭著彼此交談,一直談到天亮。

談了許多,那時她才知道愛琺為了她而犧牲多少事物、多少友情。在異土見到同鄉的姊妹是一件多興奮的事,愛琺知道她心中滋長的嫉妒,她根本沒有替別人的立場著想過,只像個長不大的小孩要求別人完全絕對的關愛,卻不在乎別人為她犧牲了什麼,這是愛琺第一次大聲罵她、數落她,她沒有辯解,任由愛琺發洩。

「我,不是妳的洋娃娃!」這句話是愛琺心聲中最憾動她的,她永遠記在心中。

她開始深思她之前瘋狂的嫉妒是多麼幼稚,還有其他人對她的感覺,其他人對其他事物的感受。

她的心靈在那一夜第一次成長。

隔日,她求見老爺爺,希望他收回命令,將兩人召回,老爺爺漾著不變的微笑點頭,但眼神之中更有瞭解的慈祥。

之後,她接受了這個事實,不再強求自私純粹的佔有,也知道了一件事,人的心不是外在力量可以強加改變的,世界不是為她而轉。

莉莎與娜娜亞重回大院子,分食愛琺與她共同栽培的小天地,但這次她試著重新接受兩個新朋友,慢慢地,她也習慣了,而且還漸漸喜歡上這熱鬧的氛圍。

她們成了大院子裡最活潑的四隻蝴蝶,單純愉悅的幸福就這樣持續下去,她的任性、愛琺的文靜、莉莎的潑辣和娜娜亞的多愁善感,成天膩在一起、互相交換小秘密,快樂地在庭院中輕盈飛舞。她希望這樣的感情就這樣持續下去。

她站在黑暗中,從地上拾起記憶櫥櫃中最後一顆玻璃彈珠,裡面映著她們四人拿著小手球在庭院中玩擲球遊戲的清晰倒影。

如果一切一切都能這樣持續下去,多好?她在心中感嘆著。

然後一道聲音開始召喚她,要她回歸真實世界。她不大想,但是一想到破布的身影,她就不由自主踏出一步,讓無形力量領著她飛向夢境邊緣的一抹光明裂隙,回到現實冷酷的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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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滿口溫暖甘甜的麥香,還有扶持她背頸的有力大手,在她眼未睜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時,一支硬物撬開她的嘴唇和皓齒,將另一口香甜麥粥灌進她口裡,就像平常破布拿著湯匙一口一口餵她一樣。為了趁機填滿餓了好幾天的肚子,就像幼兒乖乖被母親餵食一樣,她貪婪地吞嚥著,力氣一絲一絲回到她體內。

然後她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因為餵食她的那人掰開她嘴的力道太大,方式一點也不溫柔,簡直就是在餵鴨子,他不是破布。她猛然驚醒,睜眼。

阿馬空看她醒了,只淡淡說了一句「終於醒了啊。」口氣沒有一點喜悅之意。

她害羞地稍稍別開頭躲開對方的目光,不敢繼續毫無顧忌地吃,被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餵粥,任誰都要不好意思。

「繼續吃,妳的臉色白得跟死人差不多,再不吃我來硬的。」他口氣冷漠地說,話底下帶著威脅之意,她不吃也不行。

不一會餵完一碗粥,阿馬空才收手,扶著她重新躺下。

這時她才發現她躺在一張墊著厚毛毯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張粗糙羊毛棉被,再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身上的衣裳竟被換成厚實樸素的白色袍衣,她渾身一震,用殘肢勾起棉被蓋到脖子高度,臉上燙紅一片。

「這衣服......」她細聲地問。

「妳不想被濕衣凍死吧,自然只有幫妳換掉。」阿馬空氣定神閒地回答:「放心,沒佔妳便宜。我幫死人穿過這麼多壽衣,也不差換妳一個。」

她這才發現她穿的是死人用的壽衣。

好像察覺到她的表情,阿馬空說:「沒辦法,我房子裡沒有其他女人的衣服,妳不想穿那就光身子吧,我不介意。」

她當然是拚命搖頭。

兩人沈默一小刻,她想問那個對她最重要的心上人的情況,但是礙於阿馬空陰鬱的氣質,只敢稍稍起身小小聲地說:「破布他呢?」

這屋子一望過去看不到通向其他房間的門,她立刻知道這是普通百姓不興隔間的小木屋,所以一看之下沒見到破布,她心底開始焦急,只好壯著膽問道。

「妳給我安心修養,他在另一間屋子,等照顧完妳我就要去關照他了,如果要見他等妳傷好再談。」阿馬空說完就準備走人了。

「那,他的傷嚴重麼?」她最擔心的是這件事。

「好得很。」阿馬空沒再回話,繫起掛在鷹爪下的黑色大披風,一手拉開大門頂著凍骨寒風踩著及踝舊雪走了出去,然後大門用力關上,過了小半刻室內才回復暖意。

她重新躺回生硬的木板床上。雖然有毛毯墊著,雖然已經吃過一段日子的苦,但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這麼硬梆梆的床。

她開始懷念起以前那張柔軟的大床,接著想念起冬暖夏涼的臥室,還有四季如春的大院子,還有那三個生死不明的姊妹淘,還有無憂無慮的快樂......

思念一開就停不下來。

這樣的想念不知上演過多少次,最好的斷念方法就是翻個身蓋起棉被悶頭就睡,睡著了就不會想這麼多,可是她現在精神好得很,別說睡覺,連眼睛都不大想閉上。

這股思念一定要停下來,因為她知道這樣想下去會牽扯出什麼回憶。

她最不想回想起的東西,卻每次如同鬼魅般從記憶深處浮出,搶在她關上心閘前侵襲她傷痕累累的心。

她還是承受不住,讓一幅幅畫面淹進心池,雖然盡力堵塞,但黑暗的回憶卻依然從裂縫裡滲進來,讓她忍不住恐懼、顫抖。

那是她美夢的結束、惡夢的開始、心碎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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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決定就是吵著老爺爺要到史卡拉貝看建城祭,經她三番兩次哭鬧耍脾氣,老爺爺終於妥協,讓她們姊妹四人一齊上路逛祭典。

一切都很如意,直到最後風雲變色的那一刻。

從史卡拉貝城被救回來後,她知覺全無,當她終於從疼痛、恐懼中驚醒時,她已經回到大院子了,那是事件發生後第十天,期間她是在昏迷與害怕哭泣的夢囈中忽醒忽睡度過的,她醒來後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雙手已經不再了,她的姊妹好友也不在她身邊了。

姊妹們的消息她不敢問,因為當時她被麻藥迷倒時,親眼見到愛琺一起倒了下來,而娜娜亞被從房外闖入的歹徒一掌打在脖子上,連聲音都沒發出就倒了下來,她們最後到底怎麼了,她怕她要是真的聽到恐怕會承受不了而崩潰。

貼身侍從沒了,現在跟在她身邊的是十名高大不苟言笑的武裝守衛,以往姊妹間輕盈的身影與銀鈴笑聲被生冷與剛硬替代,在惡夢中沒有人能安慰她,她哭泣時也沒人能聽她傾訴心中的恐懼,她現在被完全隔離了。

就這樣過了焦急、充滿夢魘的十天,第十一天晚上她在被人扶持的情況下被召到小房間中,但是見她的不是和善的灰髮老爺爺,而是一名高大威嚴的中年人。

一陣靜默後,中年人扳起臉命令紙摺出一隻紙鴿,他的聲音讓她打從心底恐懼,所以她用還在發痛滲血的斷肢抵住白紙,千辛萬苦摺出一隻又醜又皺的血紙鴿,然後像平常一樣舉起發抖的雙臂,斷腕將紙鴿輕輕端到中年人面前。

不靈了。

過了一刻充滿恐怖壓力的等待,什麼事都沒發生,中年人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大吼一聲用力拍飛她斷肢上的紙鴿,盛怒中拂袖離去。

她這輩子第一次受到這等欺負,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怒氣,她怕得大哭起來,整個人軟癱下去,她靠著陌生的新守衛半架半拖帶回房間。躺在床上,她第一次感覺到沒有人能陪伴她,大床空空蕩蕩,大房間空空蕩蕩,一種名叫孤寂的魔鬼從黑暗中鑽出,棲息在房間陰暗的角落。她怕得擁緊棉被,整夜如同驚弓之鳥睡了被嚇醒、醒了又哭昏睡過去,就這樣挨到早上,之後她每一天都過著充滿驚恐又孤獨。

又隔了兩個月,她再次進來小房間,這次她的腳步充滿驚懼,被守衛半強迫押進去。這次房內等著她的不是那個中年人,而是一名臉上佈滿皺紋的駝背糟老頭。糟老頭將她的斷肢拉到他眼前仔細端詳後,將她帶到一間密室裡,要她躺在一張鐵架子床上,她只得照做,然後一陣白光在她眼前閃耀,她就昏了過去。

在臥房醒來後她發現她的手又回來了,只是被裹在白石膏與繃帶裡看不見真確的樣子,但她知道,因為她能感覺到她的手指抵著一層硬殼,斷腕處也不痛了。

她不是笨蛋,她知道她之所以這麼受重視就是因為她與眾不同的神奇能力,要是失去這個能力,她就什麼都不是。她自我安慰那時變不出鴿子來就是因為手不見了,所以只要手回來了,一切就可以解決了。

等待拆封期間,她向少數還能見到她的侍從打聽其他姊妹的事,卻沒有人回答她,大家的口風都緊得很,不肯透露一個字,要不就是裝作不知情,但她能隱隱感覺到不祥的氣氛。

半個月後,她手上的石膏拆了下來。她左翻右覆地仔細端詳重新回來的雙手,感動得潸然淚下,但她覺得這雙手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之處,好像有哪裡不大對勁,但是她沒空去想,她才剛拆線就被守衛趕提到小房間中,這次中年人與老頭子一起出席,準備驗收。

座上兩人的面色嚴肅,而她身旁守衛的眼中帶著看好戲的神情,還有幾個嘴角泛著詭異的微笑,不知為什麼她對那種微笑感到打從心底的噁心。

她操弄著還未完全適應的雙手摺出一隻紙鶴,她母親教她的第一個樣式,然後緊張地雙手合握住它,滿懷希望地捧到兩人面前,往前一送--

什麼都沒發生。

令她的心凍結的那一刻,耳朵如雷響般轟的一聲,她什麼都沒聽到,什麼想法都沒有。

然後她崩潰了,完全地崩潰。

如同死了至親父母知己好友的小孩,她眼淚鼻涕齊泣,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一個轉身就要逃出去,卻被守衛一拉強壓在地,她死命掙扎,用踢的用打的用咬的無所不用,但一點效果都沒有。

她耍賴在地上不走,大喊著要知道其他姊妹的下落,但是沒有人理會她,守衛粗魯拉著她的衣領抱起她將她拖過長長的走廊拉回臥室裡,人一丟門一鎖就將她扔在大床上,讓她自己好好哭個夠。

當她癱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無助地用污紫色衣袖擦眼淚時,她才發現這雙手原來不是她的,她的左手掌底沒有一枚玫瑰紅痣,只有莉莎才有。

這表示什麼呢?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她將雙手緊緊縮靠在胸前,嚎啕大哭。

之後的那幾天,她以淚洗面度過,哭自己,更為枉死的姊妹們抱歉不已。

我不該這麼任性,我對不起愛琺,我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對不起莉莎,我不該希望這麼蠢的旅程,我對不起娜娜亞......心中一連串的「我不該」之後接的是無窮無盡的「對不起」,她只希望這樣能夠贖罪,能夠讓時間回到那時,讓她有機會改變一切,可惜這一切都是癡心妄想。

不吃不喝數日,她被動作毫不溫柔的守衛們強迫灌食,然後帶到小房間裡。在房間門口她使命掙扎,對她來說現在小房間比地獄還恐怖,守衛費了一番力氣才把她押進去,裡面等著的還是那駝背糟老頭。

「妳知道妳現在的處境有多麼糟糕,對吧?」老頭問她,不等她回答他繼續說下去:「妳現在這種樣子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妳明白吧。」

她沒有回答,但身子不斷打顫顯示出她的瞭解。

「我們對妳有多失望妳知道嗎?哼,妳知道我們是怎麼對付讓我們失望的人嗎?」
老頭子的眼中精光暴射。

她無助地搖搖頭,她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要讓人比死還難過,對付男人我們有一套方法,對付女人我們也有一套方法,只不過我想這麼早就把妳處理掉未免太對不起我們對妳栽培下去的心血,哼,所以我給妳一個機會。」他摸摸自己乾瘦的臉頰,高聲道:「我會找幾個可行的方法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救回妳的能力,如果試不出個結果來,哼,妳仔細看看妳旁邊那些男人,到時候他們就是負責『處理』掉妳的床上對手,哼哼。」

這一陣威嚇嚇得她面色慘白,只能配合老頭子的指揮,試圖找回她失落的能力。

接下來那段日子,灌藥、施法、泡在池子中摺、冷靜地摺、瘋狂地摺、邊睡邊摺、邊哭邊摺、被人掐著脖子摺、倒吊起來摺紙......能用的方法幾乎都用過了,但一點效果也沒有,害得老頭子第二十次試驗後在小房間中來回踱步、搔著滿頭白髮,煩躁地說:「這也沒辦法那也沒效果,情緒不是因素,神智不是動機,法術毫無影響,痛苦沒有作用,本來就沒對妳抱著期望了,只不過沒想到連一點端倪都看不出個大概,哼、哼。」

她坐在房間中央麻木聆聽著,披頭散髮渾身淤青痛楚,雙手還留著燙烙的紅腫手臂上的割傷還在淌血,他們剛剛在測試痛苦刺激的方法。

老頭子咳了幾聲,一眼打量著她和她身後,尖聲地說:「乾脆叫幾個男人把妳壓在床上幹著摺,說不定這檔事會有效!」

她一聽之下魂差點沒飛了大半,死沉漂游太虛的神智全歸,老頭子這番話嚇得她汗毛盡皆倒豎,她身旁幾個守衛不懷好意笑了幾聲,其中充滿飢渴的舔嘴唇聲。

她想要起身逃跑,但腿硬是使不出力,她所有的勇氣都消失了,唯一的反應就是像淋濕的兔子一樣發抖,肢體繃緊力量,雙手用力捏著膝蓋,手指尖幾乎陷進肉裡,牙齒緊緊咬住下唇,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防衛本能。

這是她奮力抵抗前的準備,只要有人膽敢碰她一根頭髮,她就會馬上爆發。

她現在終於瞭解她活得毫無價值,為了尋回失去的過往快樂,她出賣她的身體與意志,活得如同死屍一樣,只為了乞求別人幫她找回她被人利用的價值!

原來她只不過是件工具,所有人都在利用她。

與其活得毫無尊嚴,不如瀟灑地自我了斷。她打定主意,緊張的感覺消失,心境反而出奇平靜,她重新睜起堅定的眼神望著老頭子。

這番思考只是瞬間的事,在她繃緊心弦時,站在她身後的一名守衛步上來問老頭子:「那現在怎麼辦?」話說完一掌拍在她肩上。

這毫無預兆的一掌驚得她三魂俱散,原先要爆發的力量臨事時反而消散無形,她的身子僵直,連呼吸都停了。

看來她的決心一點也不堅定,她現在才知道她的意志如此脆弱。

「要我們現在就試試看嗎?」她左方的傭兵猴急地問,老頭子閃過一臉厭惡的表情,嫌惡地說:「你以為這是哪裡?要試這檔事也不是在這做,更不是跟你們這群性急猴子做。先把她帶下去,改天找齊幾個能手再說。」

眾守衛也沒說什麼,掃興地押著渾身僵硬的她回到房門外,背上輕輕一推把她推進房裡,然後在嘲笑聲中關上房門。

「哈,說啥能手,老子就是箇中能手。」

「呿,今天便宜了那小妮子。」

「猴急個啥,遲早吃得到,也不差個幾天。」

然後是一陣大笑。他們經過數月長久的等待,本性終於按耐不住顯露出來。

守衛們露骨猥褻的言談透過房門隱約傳進來,她只有發狂似地爬上床,拚命地將棉被、床單裹在身上,擋住從心中升起的惡寒與伴隨湧現的噁心感,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神經兮兮的眼睛掃望房間,提防那群守衛趁她毫無預備時從房間暗處湧出來,從床底鑽出來,從天花板掉下來,或直接從房門衝進來。

房間經過特殊設計,所以沒有樑柱,沒有上吊自殺掛布的支點;房內的掛鉤、重物和尖銳物品也事先被取走,窗戶也被封死,看來在最後關頭只能觸牆自盡以保身子不受玷污,她絕望地估量。

門外的守衛聊個不停,越聊越起勁,越來越淫穢,從可能的日期到用什麼技巧方式與姿勢「處理」她,聽得她如墜冰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雙手摀耳,什麼都不聽。

但雙手摀耳是擋不住那些言語的,隨著耳朵漸漸習慣,細微刺耳的言語與語氣中蘊含的邪惡依舊清清楚楚傳進她耳中。

她受不了這樣的心靈折磨,所以她又哭了,時間一久,她雙手索性不掩耳,雙手環膝擦淚捉被單。

她自言自語,聲量蓋過門外的穢語:「愛琺,莉莎,娜娜亞,我該怎麼辦?我好怕,我好孤獨,誰可以來保護我,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我受不了了!誰能救我!妳們不要這樣子丟下我,沒有妳們我好害怕,嗚,誰來救我,嗚......」

說到最後,她又無助地哭了,但哭泣的聲音太小,只有她自己聽得到,她的祈求,也只有自己聽得到。

夜漸漸深去,大地逐漸回復寧靜,門外吵雜的聲音也靜伏了不知多久,她還是醒著的,裹身的被單依舊用手緊捉,她的僵硬身體神經質地前後搖晃藉以提神;充滿血絲的狐疑雙眼依然緊張掃視,防止想像中的任何東西趁黑偷摸進來爬上她的身子。

然後兩聲悶響從門外響起。

來了!她異常興奮地繃緊身子瞪大雙眼咬緊牙關,過久緊繃神經讓她產生幻覺,讓她面對意料中的夜襲反倒不覺害怕。也許是月夜的魔力使然,她握緊拳頭裝作勇猛好似可以面對來敵,卻又懦弱地縮進床舖角落藉以換取厚實的安全感。

門輕巧無聲地打開,一道黑影從門縫溜了進來。

是按奈不住的守衛,還是她心中那道暗影的具現?她惶恐地猜想。

她盯著那道黑影,心跳激增口乾舌燥呼吸加速,口中喃喃唸著自己也不懂的語句,試圖安定自己,準備全力一搏。

黑影輕盈地靠近她,漸漸逼近,然後雙臂一張--

她的神經緊繃到極限,勇氣與害怕同時在她胸口激盪。

黑影走到她身邊,然後猛力抱住她!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尖叫出聲,但聲音在喉嚨中卻卡住上不來,雙臂下意識地擋在胸前使勁地推想要將不速之客推離,但是她馬上放棄,並且將頭埋進對方溫暖柔軟的懷抱中,如同幼兒般抽泣起來。

「愛琺!」她輕聲叫喚。

「對不起,我來晚了。」愛琺用奧夫卡語對她輕聲道歉,一手輕輕抱著她,另一手拍著她的背頸安撫她。

「愛琺!」她輕聲叫喚,雙眼一閉,兩行淚不由得劃過臉頰。

惡夢中最恐怖的那段無底深淵已經過去了。

死靈師--紙 (過場)

本故事其中之人名,地點,情節皆為虛構,若有雷同,某些是巧合。
故事其中之設定請隨意取用,不需通知作者(人名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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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維生依靠空氣、水與陽光,死人維生依靠回憶、掛念與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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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Paper) 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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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馬空今天心情不知為何特別感傷。

今夜大雪隆冬,刀劈似的刺骨寒風夾著鵝毛大的雪花疾吹呼嘯,撞在窗戶、門板上,乒乓作響,有如幾十名冤魂聚在外面齊敲門。

有時寒風敲打房門有種節奏,加上風嚎常讓人以為有人敲門,當門一打開凍骨疾風便趁勢鑽了進來,撲滅火爐中的火,當事成時,門外會聽見一股無法形容的奸笑聲,這就是有名的山精鬼怪傳說,鄉下地方的百姓都這樣傳,所以為了避免被妖怪愚弄,在風雪天登門一定要叫名,裡面的人才會出來應聲。

當然,阿馬空是不怕的;當然,這種時候也真不會有人來敲門。

自從大半年前的那樁事後,阿馬空就回來居家小屋乖乖地當殯葬業者,在春夏之際乖乖地接起幾筆生意,做著送死歸葬的生意。

至於莉莎她們一夥姊妹,在事發隔天就消失無蹤,渺無痕跡。想是被西方姊妹會招了回去,而這事他已經管不著了,因為幕後金主很快就告了史卡拉貝商業法庭,讓一班傭兵忙著聯合起來疏通法務人員、請辯護者打庭仗,就這樣忙了幾個月,啥錢都沒賺到,反倒是蝕了不少老本,傭兵們各個直呼倒楣。

但是對阿馬空而言,錢並不是大問題。

他試著找尋那伊人的聲息,但都沒有下文,就像她不曾存在過,過了幾個月,他的心也就冷了下來,不再尋找。

但,楓紅深秋的一夜,當他埋首書案燃燈夜讀時,莉莎竟突然在他面前現身,對他微微一笑。

那是她的魂魄。

阿馬空立刻知道她已經死了,激動地站了起來,手上的書翻落在地。

她的胸口插著一把沒入到柄的小匕首,幽影上沒有多少血跡,想必是極細小的針匕塗上劇毒,這樣一扎就死了,痛苦不大。

阿馬空正要開口,莉莎卻搶先了:「我很傻,對吧?」

「為什麼要死?」阿馬空聲音中帶著感傷。

莉莎帶著淡淡的遺憾訴說著他們離開之後的事:當她們倆護著躺在傷架上的紙還有姊妹的棺木回到總部後,她們便被解下職務,個別關進密室等候發落。

大姊為了保護她想將責任攬在身上,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的罪責,所以她私底下原原本本將她蹺班與人出去的事實招認出來,然後自請處分。

她所得到的是一把塗毒針匕,她選擇在大姊被解到審判庭的前一夜在牢房中靜靜地死了,換取大姊被釋放。

一個人就這樣死了,只為了換取另一人的生存。阿馬空只想罵她傻,但是他開不了口,因為這件事也有他的份在,真要想下來,逼死莉莎的其實是他。

帶著失落的口吻,他與莉莎隔著桌子靜靜深談,聊著最近雙方的狀況。時間彷彿回到當時在草坡上的那段時光,只不過她的死亡帶給她永恆的寧靜,一向活潑的神情也不復見,連淘氣的笑容也化成淺淺的微笑與酒渦。

他們聊到他那段日子被紙的特異能力蒙蔽住理智時利用了她,但他沒有乞求她原諒,她也沒有多大驚訝,因為一切早已了然於胸;而她談著在最後一刻,她的心中仍然想著她的姊妹們與那心上人。

一句、一句地聊著,不知不覺天空漸漸泛白,莉莎見時間將到,眼簾低垂,輕聲問道:「那時......你真心愛過我嗎?」

阿馬空楞了一下,心思開始汲取回憶。

「我想在回去之前,了無遺憾。」

話畢,她閉上眼眸,等著。

兩人就這樣靜了下來,時間慢慢流過。

客廳內的那口老鐘鐘擺晃蕩划過時間的河,阿馬空回憶著那段相處中的點點滴滴,想起森林中的談心,憶起聖殿草坡上的那段話。

之後,在新昇陽光照在他臉頰上時,他笑了,笑得很燦爛。

她也笑了,然後伸出幽靈的手圈住他的頭,在陽光照耀下吻在一起。

當然,兩人是不可能互相觸摸到的,他們隔著永遠穿透不了的生死之牆,感受著空虛的吻,他們兩個沒有吻到卻也吻到了。生前無法得償的願望,終於在死後實現,她很滿足。

然後她退開,嘴角掛著害羞的笑容背著手向阿馬空道別。

「常常要想我喔。」她提音說道。

「嗯。」

她沈思了一會兒,放低聲音改口道:「不,還是偶而才想我吧。」

「嗯。」他的應答也跟著低了。

她低著頭,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漸漸消散,最後帶著無奈的笑容抬頭:

「不,還是不要再想我了。」

「嗯。」他忍不住低下了頭,將發酸的雙眼閉上。

「就這樣吧,我改天再來喔。」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她永遠不可能再來了。

「那,」她笑著開口,卻在消失前最後一刻輕聲唸道:「永別了。」

然後她徹底消散,毫無牽掛地走了。

再也沒有事耽擱她的心,沒有仇恨或遺憾抓緊她的心神,所以她開開心心地將魂魄散還於天地,不復存在,真真正正地死亡。

照死靈師的哲學,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真實死亡才是人魂最後最安詳的歸宿。

但他禁不住那失落,悶在屋裡哭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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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脆碎,寒冬降臨,再大的哀傷在光陰輕舞下也會漸漸平淡,從心頭的激動轉化為心田的寧靜。阿馬空為了整理低落的情緒,決定整個冬天閉門讀書,將悲傷與失落用知識填塞,將傷口與遺憾用書紙撫平。起初,逝去伊人的身影偶而會飄過書頁與文字之間,一顰一笑一招手一眨眼宛如再生,他常會驚得抬起頭來尋望,但一會兒便知道不過是思念過度的過眼幻影,那兔兒活潑的少女已經永遠離去了。到了後來,心頭上的沈重漸漸散去,讀書生活才回復正常。

他在這段期間讀了些與生、死無關的哲學書籍,特別鑽研了心靈師的思想與術法系統,領教過了心靈師的厲害之處後,他再也不敢小覷這類人物的本領;他也重新溫習了關於言文辯證哲學的書,生活就這樣平淡地過了下去,直到今夜。

今夜的風雪特別大,大概是近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風雪,連大門都被夾雜雪花的風吹得碰碰作響。照經驗推斷,這種規模的風雪刮個十天半個月是跑不掉的,運氣不好的話整個月都被連續擊來的大風雪困在家裡無法外出幹活也是常事。為此,極南地區的住民早有準備,在入秋時就已準備了大量的馬鈴薯、醃肉以及柴薪,都堆放在小地窖裡備用。阿馬空當然也有所準備,所以才能坐在扶手搖椅上,雙腳置在壁爐前取暖,手裡撐著有點散頁的老書,安詳地閱讀。

他手上的那一頁寫的是一個死靈師必知的基本假設,由於這個假設,死靈法術才得以成立,但也是這個假設限制了死靈師們精研創滅之道的路。

「靈魂即自我,這項假設是構築我輩法術體系的最大奧秘,唯有靈魂存在,才能完滿解釋所有靈魂法術、死亡法術與詛咒存在的合理性,且此項假設已被諸先輩證明為不證自明的基礎假設......唯物存在,此乃創滅法術的基本假設,唯有承認物質存在而精神不存在,物質存在先於一切對象認知,才能合理推導出所有創物術的基本奧秘......這兩樣基本假設互相排斥,但依照假設生成之兩大系統卻都能生效,因此無法證明對方理論為錯。例如死靈術藉以獲得永恆的手段乃是將靈魂抽離肉體,利用強大的奧秘能力,透過靈魂的意志操縱早已無生命跡象的肉體,是為巫妖(Lich);而創滅系統的永生之道卻是複製出一具同樣的肉體,並且將性格與記憶複製進新肉體中,在唯物系統的觀念中,兩具肉體便被視為同一個人,同一生命便得以延續。」

風雪漸漸停歇,拍打窗戶的聲響小了下來,只剩下大門還有微弱撞門聲。

阿馬空將書放下,從腳邊拿起另一本書,翻到楓葉書籤夾起的一頁,讀著上面紅線劃記的文字。

「兩個系統的矛盾在於兩種互不相容的根基:死靈師認為創滅師無視於靈魂的存在,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對於死靈師而言,與鬼魂、生靈打交道是家常便飯;但是對創滅師來說,自我意識不過是各種物質在生物體內執行複雜交互規律時所產生的假象,是建立在物質運動基礎上的表象,所以靈魂即自我是不正確的:自我不過是火把上的燃焰,靈魂亦不過是火焰產生的煙霧,所以創滅師是舞動火把之人,死靈師是追逐煙霧幻覺之人,死屍行走是無線的傀儡,幽靈與鬼魅是一種從生物分裂出來的少量奧秘物質,藉著較為稀疏的交互活動來聚散形體以及思想,所有一切死靈現象都可用唯物論加以解釋,但這一論點對死靈師來說是不可退讓的屈辱。

死靈師宣稱創滅唯物論者不過是沈溺於物質的表象幻覺中而遺忘了自我靈魂的存在,靈魂不是火把的煙霧,而是物質與概念的支配者,如果一個靈魂消散,他的自我意識以及獨特性就此消失,世界所有物質對這個『死亡』的靈魂不再重要,自我死亡即等於『空無』,物質的存在是依靠自我本體的認知而有意義,自我即靈魂。」

當他拿起第三本書時,外面的風雪幾乎要停息了,大門只剩單調的零碎聲響。

「從認知論的角度來看,兩派的爭論陷入一種詭異的情形裡,創滅師宣稱他們無法看見任何靈魂存在過的跡象,但是對於死靈師來說靈魂卻又是無處不在,於是死靈師宣稱並非靈魂不存在,而是創滅師心中的抗拒而『拒絕』他們看見靈魂,對於唯心論者而言,這也是一種合理說法:從主觀唯心論的角度來說,一個主體認為某種東西不存在,這個世界就會為他遮蔽住此物存在的證明,但是此種推論過於武斷,並不為創滅師所接受。另一種證明靈魂不存在的論點在於創滅師無法創造出靈魂,創滅師能創造活的生物,就死靈哲學的觀點,活的生物必有靈魂,但是當死靈師實地偵測時,卻發現被創滅師創造出來的生物其中並不蘊含靈魂。創滅師以此為根據,批判死靈師的基本假設錯誤,而死靈師的解釋為此種被創造出來的生物並不具有自我意識,就算創生出活人也不過是一具會說話的精巧傀儡,並沒有任何東西藉由他的雙眼來窺看、認識這個世界,所以創造出來的活人與路邊的石頭同等級。

雙方的論戰至今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論述,也沒有任何演化綜合性的更大理論包含兩系統,在死靈師看見被創物有靈魂存在,創滅師看見自然物有靈魂存在之前,這個論戰也許將要一路爭辯到末世來臨。」

也許這個終點已經來臨了,爭論不休的最終證據也許會在阿馬空手上建立理論,留名歷史。他之所以在看見紙憑空變出擁有靈魂的被創物時會那麼激動,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惜紙下落不明,無法再進行研究,這個理論也只停留在腹稿階段,頂多只能寫成軼文提供給其他同業參考見識。留名青史的機會,他沒有資格獲得。

放下手中書籍,喝一口剛燒好的熱酒,他靠著椅背輕鬆地搖起椅子,打個小盹。

他作了一個小夢,夢到他躺在一個人的臂灣裡,將他如嬰兒般輕輕搖著,哼著簡單的安眠曲,一種簡單的節拍叩著曲調柔柔地唱,讓他感覺到嬰孩般的呵護,這時才想起這是深埋在意識深處,對於母親的回憶。他滿足地沈浸在簡單的來回搖晃中,感受著手臂扣著他幼小身軀輕柔地呵護,他希望就這樣沈睡下去就好,這是致極的幸福。

但是好事不長,一本從膝蓋掉下的書驚醒了他,他才發覺輕柔的晃動是搖椅給予的,夢中的歌曲是風擊門窗的節拍幻化成。他掃興地將書撥離腳邊,準備再來個美夢。

可惜好事不再,經過一次深足的小憩,他的精神好得很,怎樣都追不回那股睡意和夢境迷離的感覺,只好掃興地轉過身子,望向書桌和一旁書架、釣衣架、燭台和一旁緊閉的窗戶,尋找那過往的記憶影子。

他對他母親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站在書桌旁,手中拿著一條抹布輕輕擦拭各類架子,然後轉到書桌皮椅旁,看著父親專注唸書。他的母親也是死靈師,說到才學不在父親之下,但是身為女人,她將書桌的使用特權讓給父親,而她得到欣賞父親讀書時專注神情的特權,但在火爐前一個人玩耍的阿馬空也得到欣賞母親背影和父親測影的特權,這畫面一直長存他腦海中,只要坐在火爐前往書桌望,母親身穿勾勒出圓潤臀形與細長雙腿的白色帶袍,雙手按著抹布抵在書桌上端詳父親神態的背影就會浮現出來,讓他莫名懷念。每當他想起雙親時,除了撫摸點鬼簿上的骷髏與家徽外,坐在火爐前回憶往事也是一法。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風雪已停歇,餘下的只有偶然響起的叩門聲,想必戶外的風還是頗大。但他很快就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這叩門聲怎如此規律?

從剛才執起書本閱讀、打個小盹作個小夢到現在,一樣規律的敲門聲好像都沒消失?

他眨眨眼,想也不想就使出探測靈魂的密術,觀察周遭的狀況,這才發現大事不妙。

門外有兩個將死的靈魂在掙扎著。

「該死!」阿馬空暗自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一邊起身走向大門,門栓一舉大門打開,卻發現門階外沒有人影,原來整座墓園都已埋在及膝的新雪中,而那兩人則被降雪埋在階梯下唯一可以看到的是一隻泛紫的手。

那隻手叩了最後一下,發覺門已經打開,氣力一鬆就順著力道敲在阿馬空的鞋尖上,不再活動。

他手一揮門階前的雪就被一股不知名之力撥開,雪下顯出一對抱在一起的男女。

手是那名男子的,而他知道那男子是誰。

「破布!」阿馬空低下身子用手指揮那不知名之力,將兩人從雪坑中升起,浮空運進屋內。

「你怎麼現在才來?」破布打起精神,一字一字慢慢地問,然後頭一低,昏了過去。

阿馬空毫不猶豫施展了好幾個保命用的小秘術,將破布的一口死氣硬挺回來。阿馬空看破布的命保住了,於是將焦點轉向他懷中的那個女人。

阿馬空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看到那頭檀木黑的長髮和那嬌小的面孔,還有雙腕消失的殘臂。

她是紙,錯不了的。

「怎麼會這樣?」他一邊施展延氣驅寒的秘術同時好奇地打量這對人兒。

紙身上穿的還是那日相見時穿的紫色服裝,但是衣擺已經破損,束腰沾滿化融的泥水,整件衣服宛如一塊髒污的破布,連顏色也轉成深葡萄色,看起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洗滌過了。

他們兩人看起來又骯髒又消瘦,宛如經過一場大難似的。

他後來才從破布的口中知道那段經過,而那又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故事了,現下,他只知道他們兩人需要修養,於是他將兩人安置在壁爐前,七手八腳將兩片用來停屍的木板床架起來,再鋪上較厚的床墊,接著準備將兩人分別抬上床。

只是當他將紙瘦弱的身軀抱起來時,卻發現破布的手緊緊地抓住紙的斷腕,怎麼樣也扳不開。想必是破布在昏過去之前做的最後一個動作,而且是全心全意地緊握著,一直到用力過度兼加低溫凍僵了手,所以才硬得無法拉開。

另一個特別之處是紙的衣袍破損最嚴重的地方在膝蓋部位,凍成紫色的膝蓋附著凝結的血塊和許多傷口,好像被拖行過一樣,但她身上又沒有其他縱向撕裂的破縫,身上乍看之下也沒有其他拖行受傷的創口,這讓阿馬空覺得很奇怪。

他後來才知道,因為從墓園入口到木屋門口的那段路,是由紙背著破布且跪且走挨了一半的路,再由破布拉著她的手走到門口,這是後話,現下,他只能運用不知名之力一次將兩人放上木床,至於那緊緊牽繫的手,阿馬空不忍去分開它。

他加大了壁爐的火,一邊煮熱水一邊換下兩人身上沾滿濕雪血塊的髒衣,另一邊還要維持保暖的秘術,忙得他七葷八素,看來這夜是別期望安眠了。

然後,夜漸漸深邃,一刻又一刻,風重新帶著雪花吹擊門板、窗戶,風雪中的短暫寧靜過去了,新的冰風暴再次降臨。

如同床上那兩人的未來。

(過場完)

2008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死靈師--紙 (上篇5)

他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妳怎麼了!他急切地透過心靈之橋詢問心靈師。

「怎麼回事?」莉莎見情況不大對勁,疑惑地問。

--我們被偷襲了,我動不了!快回來救我們,外面的人不知道裡面發生的事!--

「怎麼搞的!」他心中暗罵一聲,急切地對莉莎說:「快回旅館,有事發生了!」

莉莎一聽一愣,魂像是飛了一半,二話不說起身疾奔。

他也跟著她一起跑,但是腳力不及,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奔下草坡,漸漸融入漆黑的街道,漸漸消失在他的目界之外。

他不自覺放慢腳步,若有所思。

他走進皇家旅館,剛好看見大夥如同炸窩螞蟻一樣到處傳遞消息:「劫鏢了!」

當他回來的時候,他藉著與心靈師的通信知道目前的大略狀況:對方混進新來的第二批傭兵中,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紙的食物中加入了不明藥劑,而且還躲過了她們姊妹的毒物檢查,讓紙吃了。她們三人當時都在房內,當紙被藥翻時,對她怖下「生死羈絆」的心靈師也同樣被麻藥所影響到,馬上不支倒地。雖然心靈毫無受損,但是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埋伏的假傭兵衝入房間,將另一名剛抽出短匕的女孩打倒,與窗外接應的同伴將紙扛在肩上迅速脫離。

馬斯克與邁達聽到異聲馬上衝上來護鏢,可惜慢了一步,對方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馬斯克馬上出房召集其他傭兵,讓邁達處理房內兩名傷兵。

邁達七手八腳將她抱回床上,而另一名女孩則是頸骨被震碎,斷了氣,救不了了。只能在她臉上蓋下白布一塊,擺在一旁。

邁達雖然是老練傭兵,但是對心靈師中的法術可是一竅不通,隊上的傭兵也沒有人專精此道,真是急得他火燒天庭,無計可施。

對手在一瞬間制住了一名法師,無聲息殺死另一位,然後接應者立刻將鏢接走,顯然是經過縝密的思考,詳細的計畫。心靈師強壓下心中喪友的傷痛,向阿馬空分析。

我們太大意了,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個地點這個時機劫鏢。阿馬空心中回應。

阿馬空來到旅館的樓梯口,來到馬斯克面前,這時樓梯口已擠滿同伴傭兵,你一言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對手混在你們團裡,你們都沒有事先察覺?」一名舊團的傭兵質問。

「我們事先都不認識,他媽的我怎麼知道臥底的長個鳥樣?」一名新團的傭兵反駁。

「啊,老子的二十萬泡湯了!」一名新團傭兵氣得一拳搥在牆上。

「馬斯克!」阿馬空走到馬斯克面前,要求帶他到出事的房間裡救人。

「你來得有點晚了,朋友。」馬斯克憂傷地說:「一名守衛身亡了,是莉莎的姊妹同伴。」

阿馬空點頭:「我要救的是另一個,還有,我要把被劫走的鏢搶回來!」

馬斯克一愣,「怎麼做」這句話差點問出來,但是一想阿馬空的法術能力,也就沒啥好疑問的。他領著阿馬空和眾傭兵來到貴賓房,眾傭兵聽到有辦法把鏢追回來莫不摩拳擦掌,準備把失去的搶回來。

阿馬空來到床前,看到躺在床上的心靈師,和跪在床邊啜泣不已的莉莎。他帶著歉意看著莉莎顫抖的肩,她強忍大哭的衝動不斷吸著鼻子,一手緊緊握著心靈師僵硬的手。

「莉莎......」他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卻被她揮開。

「走開!」她大喊:「我為什麼笨到跟你出去!我什麼都沒得到,我失去了最好的姊姊!我什麼都沒有了!」

「莉莎......」他再次搭上她的肩,她照樣手一揮,卻沒有力揮開。

「聽我說,莉莎。」阿馬空語氣中帶著堅定的力量,對著哭得像小孩子的莉莎說:

「趕快起來,我需要妳的力量來追回被劫走的紙,妳難道要讓妳姊妹的犧牲都白費嗎?快起來!」手用力一拉,將跪在地上的她拉了起來,她的臉差點撞上他的胸膛,但她靠著不凡的反應力穩住身形。

「事後妳要怎麼打我咬我隨便妳,但是現在拜託妳別這樣,妳是唯一能對抗他們的人啊妳!妳姊妹的任務現在只有妳能繼續執行,現在沒有時間給妳哀悼感傷,懂嗎!」他幾乎是用吼的將莉莎的眼淚逼回去,她一把袖子擦掉眼淚鼻涕,紅腫雙眼強作堅定地看著阿馬空。

「你要我怎麼做。」她咬緊下唇,避免哭出聲來。

「把妳的武器帶齊,準備跟我們一起去追!他們多帶一個人,不可能走得太快,我先解除妳姊身上的束縛,然後跟著我事先佈下的線索追擊!」他交待完後轉身看著床上的心靈師。

--我先幫妳施展解除禁錮再說。--

他舉起手準備施法。

--沒有用的。--

--為什麼?--

--這個法術締結於我跟紙之間的命運、心靈之鏈,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解除,她現在被麻藥所影響,心中害怕不已,所以我也被麻藥影響無法動彈。--

--那妳為什麼不趕快解除?--

--如果解除了我與她之間的聯繫,我要怎麼掌握她的狀況?--

--喔。--

他將手放下。

這一席心靈通話只花了一個眨眼的時間,所以眾人看到阿馬空舉手放手,躺在床上的女子卻絲毫沒有動靜,都覺得十分奇怪。

「她的與鏢有著特殊的聯繫,如果我強解除她的束縛,感應就會中斷。」他邊說明邊搖搖頭加強表達。

「那現在鏢的情況是?」邁達急急問道。

「她很害怕,但一切還好。」

「她的位置呢?」破布突然打破緘默,關心地問。

「無法確定,但是我有辦法追蹤。」他舉起右手,掌中握著一小截獸腿骨。

不一會兒,一隻渾身漆黑巴掌大小的鳥從窗外飛進來,停在獸骨上。

他召喚了佛萊芒食屍鳥。

--我一直懷疑,對方是怎麼瞞過我的偵毒術,將麻藥放進食物裡,現在我想到了。--

--妳認為是什麼?--

她毫不猶豫回應:

--言文師。--

--這下麻煩大了。--

心靈師傳來同意的感覺。

沒有具有麻醉效能的藥能逃過偵毒術的探查,除非那玩意不是麻藥。這句話聽起來十分矛盾,但是對言文師來說,這正是迴避偵毒術的最好方法。如同死靈師研究生死間的奧秘,心靈師鑽研思想的力量,文言師學習文字與邏輯的可能性,利用奧秘之力改變、操弄事物。同屬法師,其他法師最害怕與文言師交手,因為他們掌握了法術之間的條理與規則上的漏洞,只要鑽漏洞的功夫到家,一名絲毫不使用法術的文言師可以用文字奧秘解決最強大的大法師。

將麻醉藥披上一層虛假的名號來矇騙偵毒術,這是文言師的拿手好戲,與他們的副業--在法庭上擔任辯護律師時矇騙真理、顛倒是非一樣簡單。

文言師利用「生死羈絆」先天的邏輯缺陷,讓受術者紙麻痺無法動彈,羈絆另一端的心靈師也跟著無法動作。

看來對方準備好了萬全的計畫,在他們猝不及防的時候先發制人,一舉擒走目標。

阿馬空面對潛伏在陰影的敵人,感到萬分棘手。

他放出停在他掌上的食屍鳥,讓牠自由飛翔,查探阿馬空事先在紙身上佈下的氣味。

當初對每個成員施展追蹤術時,為了區別阿馬空對每個人都用上不同的追蹤方法。

他在紙身上施放的是「腐屍氣息」,將氣味調到最淡,所以法術持續時間拉長了許多倍,這樣一來追蹤屍體的氣味就能追蹤她的行動,但是因為氣味太淡了,只能召喚擁有特殊搜尋能力的食腐動物來嗅聞,要不然連狗都聞不出個不對勁。

食屍鳥在房內繞了幾圈,飛出窗戶轉了幾圈,然後飛回阿馬空掌上對他吱啾不停。

「氣味有兩條?而且濃度一模一樣!」阿馬空沒料到對方竟留此一手,驚訝不已。

「怎麼了?」馬斯克和破布同時問道。

「我的追蹤法術被對方察覺了,他們沒辦法馬上消除我的法術,卻製造另一條軌跡誤導我們。」

「那怎麼辦?兩條都追?」蓋特大聲地問。

「自然如此。」阿馬空拿出另一根獸骨在空氣中揮舞,接著一條全身漆黑的奈落食腐犬從窗口躍進房內,蹲坐在阿馬空前面聽後差遣。

「莉莎,蓋特,辛果,你們三個跟我追蹤食屍鳥的軌跡,馬斯克你領你們內組的追另一條食腐犬嗅聞軌跡。」他命令道。

辛果與蓋特二話不說從人群中走出,來到阿馬空身邊,莉莎遲疑地看了她的大姊一眼,也跟著站到他身邊。

「我們呢?」邁達問道。

「你們跑了不少人,那就留在這接應吧,如果人搶回來我們需要居中協助拒敵的人手。」話是這樣說,但阿馬空的言下之意是「亂子就是從你們這裡出來的,你們乖乖待著別給我再搞一次。」

話說完,阿馬空準備行動了,卻發現內組卻沒有一個人動作,好像在看阿馬空演獨腳戲似的。

「怎麼搞的你們--」阿馬空轉頭一問,卻看到了他們靈魂中的一股光亮,那是不信任的荊棘。

心靈師先前散佈在傭兵間的不信任感,好死不死在這時爆發。

也難怪,他們外組是豬頭人與矮子加上一個窩囊法師組成的隊伍,怎麼看都與內組傭兵格格不入,要懷疑對方這次行動是否有內奸助陣,自然是法師阿馬空嫌疑最大。
他約莉莎出去遊玩,可以解釋成調虎離山;他說明心靈師沒辦法行動的原因,但這只是他的片面之詞,心靈師根本沒有說過一個字證明他說的是真話;他計畫兵分兩組追擊,可能就是誤導我方讓對手各個擊破的陰謀。

人說的話總是真假難辨,尤其非我族類的圈外人說出若真似假的話,更是讓人難以相信。

「你們不相信我?」阿馬空質問馬斯克。

馬斯克沒有回答,阿馬空就當作是默認了。

「哼,也好,反正我也不相信你們。」阿馬空厭惡地說,然後手伸向懷中。

這是挑釁的徵兆,眾傭兵紛紛握住劍柄,提防阿馬空從懷中拿出傷人之物。

阿馬空看到此情形,只覺得好笑、悲哀。好笑是因為看到他們因為他的一個小動作做出如此誇張反應,暴露他們對法師的恐懼,宛如一場笑鬧劇;悲哀的是眾人終究丟不去對他的不信任,他能窺看所有人的感受,卻無法扭轉他們對他的成見。

他從懷中掏出點鬼簿,將她丟給馬斯克。

「你知道這本書對我的意義,馬斯克,我以這本書擔保我的忠誠。」言下之意,就是他將與生命等同重要的事物抵押出去,擔保他的人格。

馬斯克沈重地點頭,手指一揮將破布撥進阿馬空組內。

「你會用到他的。」馬斯克說完,然後領著其他傭兵來到食腐犬旁邊,有靈性的食腐犬一看事情底定,便矯捷地從窗口跳了出去,內組傭兵們一個接著一個跳出窗外。

多謝了,馬斯克。阿馬空心中唸道。

「我們走吧!」內組的人走光後,阿馬空將食屍鳥拋出窗外,也跟著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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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過川流不息的人潮,緊跟著食屍鳥飛行的軌跡。

當他們從旅館二樓窗戶躍下時造成了不小的騷動,然後人潮開始聚集。

這表示劫走紙的一夥人用了不讓人注意的手法從窗戶逃脫,因此沒有造成任何騷動,有可能是全體隱身術之類的,阿馬空不大確定。

一夥人穿過史卡拉貝廣場,轉南往河港前進,再往西鑽進擁擠破舊的旭日大道,然後來到史卡拉貝西城牆。

莉莎跑在最前頭,步伐像是鬼魂一樣飄忽不定,一躍二十呎把眾人遠遠拋在後面,要不是食屍鳥飛在伸手搆不著之處,要不然她肯定把牠抓下來要脅牠飛更快一點。

她心中有多急可想而知。其他人何嘗不急,但是跟莉莎不要命般的追趕比起來不過是應付責任。

最後他們追到城南舊城址,那裡是史卡拉貝建城之地,現在是荒廢的破舊區域。
食屍鳥呼的一迴旋轉進往右的道路,眾人毫不猶豫跟過去。

眼前橫亙的是一望無際的墓碑,他們來到史卡拉貝公墓。

這裡屍氣瀰漫,用來追蹤的腐屍氣息到這裡被更濃厚的氣味所掩蓋,食屍鳥也只能在這裡轉圈圈,顯然是追不下去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牠不動了,穿黑袍的你說,為什麼牠不繼續追下去!」莉莎一看情況不對勁,急忙轉頭質問。

「對方破解了我的追蹤法。」阿馬空無奈地說。

「這是什麼解釋!」莉莎右手一閃,一把匕首從袖子裡翻出來,差點就衝上去砍了阿馬空,還是辛果與破布架住她才沒真幹上。

「你說你追得到,你說都沒問題,我才相信你跟你來,現在你跟我說你的鳥魔法被破解,你不是魔法師嗎,你只有這點能耐嗎?你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她怒火攻心,雙腳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剛才攔阻她的辛果和破布現在反倒成了扶持住她的人。

「我相信你才跟你來的呀,你怎麼可以騙我!大姊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放給你,二姊這樣死了有什麼價值!你回答啊!」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弄得在場的人不知如何應對。

阿馬空知道她在發洩無從宣洩的憤怒與傷心,所以默默承受。

「我當然有其他方法,妳別太早下定論。」他手一揚袖子擦掉一座墓碑上的灰塵,露出其主人的名字。

「林佛克斯(Linfox),聽到我的聲音就給我死起來!」他開始呼喚沈睡在地底下的地縛靈。在呼喚時他眼一瞥,發現莉莎已不支跪在地上,鞋子竟滲出血跡,想見剛才不要命的狂奔讓她的腳承受不了,現在活動一停便支撐不住了。阿馬空壓下心中不忍,繼續召喚程序。

不一會,一個全身沾滿血跡的幽靈從墳墓中升起,劈頭就罵:「搞屁呀,老子睡得好好的正大作春夢給你吵醒,真格吵死人啦!」

鬼魂說的話只有阿馬空能聽到,阿馬空說的鬼話也只有那個鬼魂能聽到。

「閉嘴,屁蛋,老子有事問你,乖乖回答就放你回去挺屍,要不然老子不客氣把你給蒸了!」碰到囂張的死人傭兵,自然是要囂張回去。

「搞屁呀!要屌啥屁就快幹,老子睡了一百年的覺正睏著勒!」

這傢伙已經死了一百年,難怪說的都是百年前的傭兵黑話,阿馬空問道:「那好,屁蛋,在老子這夥人來之前還有誰來過。」

「尻,老子先前在天上跟長翅膀的妹妹猜酒,怎知道哪些死人打從老子腳下過!」

「把你給蒸了......」阿馬空抬起手指著鬼魂,作勢要把他給蒸發掉。

鬼魂一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馬上改口:「嘿,老子開個玩笑也不行,剛剛來的沒一個活人,就一個死人跟著一個半死半活的打我頭上飛過去,夠清楚了吧!老子說了你想聽的,可真別作興把老子蒸了。」

「睡你的大頭覺去。」他手一揮,鬼魂便消失了。

半死半活的人,是指將一半生命奉獻給生死之限度的死靈法師,而那個死人恐怕就是死靈法師的鬼侍從了,這代表對方的層次可不低。

「怎麼又是文言師又是死靈師,該死。」他轉身向大夥說:「回去旅館吧,對方有我輩中人助陣,我們這組中了他的調虎離山之計。」他在說明的時候不忘將心音傳回給心靈師,讓她思考接下來怎麼做。

「什麼意思?」破布與莉莎同時問道,破布臉上寫著不解,而莉莎臉上佈滿錯愕的蒼白。

「意思就是說,我們這組中計了,不過這樣還好,因為中計的是我們而不是馬斯克,如果換成我們追上真正的劫鏢者,就算加了兩個人,」他注視著莉莎的傷腿:「恐怕也是勝算不大,而我們最大的王牌又不懂得保護自己而受傷,這樣連勝算都沒有,只要一照面大家就準備一起結伴見冥王去。」

莉莎委屈地低下頭,然後憤怒地掙扎起身,準備施展腳功,卻被破布強壓下來。

「別逞強了妳,現在妳連路都走不好了,還想衝回去?」破布說道。

「我要馬上回去!就算腿廢了也要爬回去!我一定要救她回來!」她才說完,雙腿就不由自主地垮了下來,但她一咬牙,支起雙手雙腳全力掙扎,真的想用爬的爬回皇家旅館去支援馬斯克他們。

「夠了!」阿馬空將她的肩一拉、手一扛,將她抱了起來。

「辛果,你抱著她,等一下回到旅館就把她看著,她現在的傷勢連路都不能走,更別提支援馬斯克他們。」他將懷中的姑娘交給壯碩的豬頭半獸人辛果,然後大夥馬上趕往旅館。

「阿馬空,你根本不明白,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莉莎轉頭向他大喊。

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後面接的卻是如此問句。

「知道什麼?」阿馬空轉頭問,但是莉莎偏過頭去靠在辛果毛茸茸的胸膛上,不再說話。

其實,如果不是為了全體的行動速度著想,他希望是他抱著莉莎。他突然發現他對她的感情並不是敷衍,他當初對她問題的沈默回答只是一種害怕,害怕心一交出去又要碎一次。不過現在才想到這層關係,已然太遲。所以他只能繼續跑,跑在眾人之後,他不想讓莉莎看見他這時的表情。

一行人衝到城牆路時,一股劇痛憑空襲擊阿馬空的雙手,幾乎讓他跌倒。

--搞什麼!--

他發現疼痛的來源是由心靈師傳過來的感覺,急忙問道。

她沒有回答,而疼痛感覺與心靈聯繫一起消失了,心靈之橋失效了。

他突然感覺大事不妙,非常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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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趕回旅館時,馬斯克一行人也抬著紙回來。她沒有死,但雙掌都不見了,只見纏繞手腕的止血布。

「快叫醫生過來!」馬斯克吼道。

旅館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醫生與驗屍者早就趕來處理場面了,所以馬斯克一呼喚醫生馬上衝了過去為紙止血。

而解除心靈之橋的心靈師則是昏迷不醒,想見紙斷手時的痛楚過大,讓心靈師一起痛昏過去。

「怎麼搞的,怎麼變成這樣?」莉莎一見情形如此糟糕,忘了腳傷正重,一手搭著辛果的肩,一跛一跛來到馬斯克面前詢問。

「我們在城外追上對方。」馬斯克疲憊地說:「人是搶回來了,但是對方一看情勢不對,馬上揮刀砍了她的雙手,唉,雙手被對方搶去了。」

莉莎晃了一下,身子一軟,旋即暈在地上。

眾人慌亂地將她抬上床,與她大姊躺在一起,學有急救知識的阿馬空略一關照,灌了她一小口苦汁隨即轉醒。

「我們失敗了,對不?」莉莎神色漠然地問,但眼眶卻流出兩道淚痕,不知是因苦汁太苦抑或心太苦。

坐在床緣的阿馬空點頭,無言。

一刻後,在房外的傭兵得知了任務失敗的消息。有的人顯然已有心理準備,第二批傭兵則忿忿不平,責怪第一批傭兵夜郎自大,第一批傭兵反唇相譏,兩方差點在走廊上幹開,還是雙方的首領安撫下來才沒釀禍。

有的傭兵摸摸鼻子收拾行李準備打道回府;有些傭兵氣得踢牆壁洩憤,好不容易快要到手的雇金就這樣飛了;阿馬空留在房內安慰抱在一起哭的兩個女人,辛果與蓋特一起嘆口氣,扛起家當向馬斯克道別;邁達與旅館老闆交涉退房事宜,準備今晨一早馬上拔隊離開,回去與幕後金主談個交代。

而雙手綁上重重紗布,躺在擔架上靜靜放在房間一角的紙,沒有人去注意她......

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沒有人會在乎失去功用的聚寶盆是否會痛。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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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史幣,史卡拉貝城發行的通用貨幣,在城內兩枚史幣可買一條麵包,鄉下地方則是一枚兩條。換算可知,二十八萬史幣可以讓阿馬空一個人吃一百二十年到兩百五十年的麵包。


註二:泰落斯人,「心碎之戰」爆發前,他們是一群驕傲、素養優越的文明人。早在史卡拉貝建城紀元三千年前,他們就已在這塊大陸上生根發展,在失落的帝國境內建立了一座以優雅著稱的項鍊之城,泰落斯。帝國衰退、滅亡後,泰落斯鎖城以拒蠻荒大敵,孤身對抗南方、西方不斷入侵的各種大軍。當史卡拉貝先民的探險隊到達城門下與之締結盟約後,泰落斯才結束鎖城,重回文明區。

當史卡拉貝進入墮落期時,泰落斯決定脫離北方同盟,另組新同盟,並成為新同盟共主,但不久盟主名義即被居住於精靈之森的住民取走。為此,泰落斯人勾結敵人,讓敵軍突襲精靈之森以及侏儒村,自食惡果的泰落斯也被叛約的敵軍圍城,餓死全城住民後洗劫焚城,從此之後泰落斯成為歷史地名。

散居於文明區的泰落斯子嗣承受母城一切的屈辱,被各地人所排斥,失去母城依靠的子嗣被大批貶為奴工、娼妓與乞丐,被人稱為「遺族」,以鑑其事,讓世代子孫不忘背叛的代價。


註三:心靈師,在修習神秘超自然力量的路途上,如同相信「靈魂即自我」之人走上透析生死的死靈師之道;侍奉「心勝於物」信念的人成為操縱思想力量的心靈師。

心靈師在心、思、靈、念上都有超絕的修為,心靈師內部又分為六大領域,本作中的心靈師鑽研的是超思想領域,所以擁有的能力都在於窺視、操控、攻擊與聯繫他人之思想。

所有法師都有副業,如同死靈師多成為殯葬業者、接生婆與盜墓者,心靈師大部分成為密探、顛覆者、參謀以及外交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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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愛,使生命更豐富。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泰戈爾,漂鳥集.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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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 (上篇4)

隔天一早,他們聚在史卡拉貝西城門外等待城門開啟。

昨晚事情發生後,一名傭兵幫破布在腹部圍了一把傷藥,還直誇他運氣好,被這麼壯的石牛頂了一下竟然只有淤青,要是普通人早就被打個洞了,破布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現在破布摀著隱隱作痛的小腹,背挨著城牆與阿馬空聊天:「哇靠,這小姑娘還真誇張,怎麼說著說著就變出一頭牛來,我原本只是跟她開個玩笑好玩的。」

「給你個好教訓,讓你知道玩笑不是隨便開的。」

「不過那小姑娘的魔法還真是厲害,怪不得金主會下重金聘我們來護送她。」破布手摸著鬍渣思考。

阿馬空已經懶得糾正破布那不是魔法,既然大家都認為那是魔法,那就隨它去吧。

他注意到破布的靈魂漸漸浮現一種奇怪的特質,他說不上是什麼,不過其他傭兵所浮現的特質就很明顯了,大部分傭兵是震驚與害怕,馬斯克除了震驚之外還有自責的氣息;少部分的傭兵心中起了貪念,因為她曾吹噓她能變出黃金,只不過這慾念被心中的理智壓制著,但只要情勢不對就會爆發。

阿馬空知道,這個團體已分崩離析,人人心中都在堤防其他人按耐不住,下手搶奪這個無價的「寶物」。如果此時還在半路上,情況會非常危險。

幸好現在已經來到安全之地,只要度過這幾天,任務就結束了。

當城門開啟時,一行等候多時的隊伍出來與馬斯克見面,這是負責照料紙在城內活動的安全人員,看來幕後金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讓傭兵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彼此私底下計畫搶劫,並且在不斷更替的小組傭兵中安排三個高強忠誠的核心貼身護衛。

莉莎曾經跟他稍稍提過她們三人是非常好的姊妹淘,而她們近幾年的任務就是保衛這名粗俗的泰落斯女孩。阿馬空知道姊妹淘指的就是道上有名的西方姊妹會,他沒有點破。

說到莉莎,他心中感受到一絲甜意。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也許就是認識這樣一名單純的好女孩吧,雖然之前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利用她,但是現在他不再利用她了,瘋狂的求知慾一過,清醒不少的阿馬空開始與她真正交心,跟她在洗衣時隨意聊天,東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聊。能在一群敵意高漲的靈魂中感覺到那股窩心的溫暖,讓他心中填塞滿滿的感動。

一想到她,阿馬空的眼移到馬車的背影,透過對靈魂的感應,他「看」到了四個靈魂中對他最重要的那個,他感受著靈魂中的溫柔與淘氣,他不禁也跟著微笑。

一行人跟著前導隊伍來到史卡拉貝城最大最豪華的旅館--皇家旅館,這裡就是整個節慶期間紙下塌的地點,由於事先打理過,所以他們都能分配到房間,雖然只是普通房且一房四人,但總比露宿野外強得太多,而紙住在二樓的特別套房,其他三名女孩住在緊鄰的四人房,隨時監控附近的動靜。

分配房間與指揮進駐都交給了馬斯克指揮,不一會兒事情就井井有序地完成了。皇家旅館通常都是商人與外交官下塌的地方,所以帶有大批保鏢並不稀奇,故旅館也會準備特殊房間給隨扈使用,不巧現在建城紀念節將至,皇家旅館早就客滿了,幸好事先訂下房間,要不然這麼多人可不知道要住那。

一安頓好,莉莎就迫不及待將阿馬空從房裡挖出來,在走廊上將日期與地點約好,高興地哼著歌回到姊妹們的房裡,臨走時還不忘提醒:

「爽約的是豬頭喔!」

阿馬空尷尬地到大廳找正在交代日夜輪班的馬斯克,趁他喘口氣休息的時候把他拉到一旁商量。

「馬斯克,我跟你告個假可以吧?」

「喔,什麼時候說來聽聽。」馬斯克感興趣地摸摸下巴。

「任務最後一天中午到第一顆夜星升起。」

「那時不正是節慶結束前嗎?怎麼,要帶小妮子出去牽手逛逛街?」馬斯克嘴角露出笑容。

「正是。」阿馬空已經過了青澀的年紀,對這方面的言詞自然沒啥不好意思的。

「如果我說不准呢?」

「那我會被她打成豬頭。」

「啊,那我不准都不行勒。阿馬空,要善待她啊,雖然她外表兇巴巴的,可是內心卻像株含羞草勒!」

「這我比你還清楚,老朋友。」

馬斯克豪邁地大笑,沒說什麼就走開了。

自然,那天的值班表上也就沒有阿馬空的名字。

自此之後的三天是一片天昏地暗。節慶一開始,街上就湧入了大批慶祝的群眾,由於城內的雇員功力較差,只能佈在旅館附近監視出入人士,所以傭兵們便負責了紙在逛節慶時的人身安全。

要在這種人擠人的環境下保持警戒注意環境,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尤其是阿馬空和那位安靜典雅的心靈師,一次要監控近百名的群眾,監視是否有危險人物接近,這可累攤了他們兩人。其他人的份量就少得多,頂多只是張大眼睛注意身邊的群眾。這還不打緊,要命的是紙常常在逛街看節慶時突發奇想,脫離組員幫她設計的路線,改走其他路線。阿馬空可以感覺出這是一種小孩子反抗禁錮的幼稚舉動,剛開始時其他女孩子們試圖命令或勸阻她,但她又是賭氣向前衝又是拉著衣袖扭著腰枝耍賴不走,鬧得路人都在圍觀,馬斯克見實在拗不過她的大小姐脾氣,只好順著她的心
意做事。

有了年紀的男人果然抵擋不住小女孩撒嬌耍賴,破布有感而發。

馬斯克聽到這句話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還好這三天沒有發生任何事,也沒發現任何可疑人物,算是他們努力工作的成果。
但是阿馬空和心靈師擔心的並不是外來的危險,而是潛藏在組員內部的貪慾。

第三天晚上,正當阿馬空捏熄蠟燭準備就寢時,莉莎無聲無息出現在他床前,將他從床上挖起,跟他打個手勢表示要他跟她到女孩子們的房間裡。阿馬空知道是心靈師在找他,臉不禁垮了下來。

「唉呀,你放心啦,大姊又不會把你給吃了。」在走廊上莉莎輕聲說道。

「吃了我倒還好得多。」阿馬空低聲抱怨。

他們走到一二樓的樓梯口,守在附近的輪班人員是破布,他跟莉莎點個頭便當兩人不存在繼續守他的夜班。

「這怎麼回事?」阿馬空心下疑惑,但不便明說,乖乖跟著莉莎來到女孩子們的閨房。她們的大姊一樣穿著那天阿馬空看到的長裙裝,輕鬆地坐在羊毛床緣等他來到,第三名女孩則是在隔壁房間陪著紙過夜,阿馬空不經意感覺到隔壁房間的靈魂氣息。

心靈師揚手請阿馬空一起坐下,但他寧願說完就走人,一點也不想坐下。

「好,我不廢話。」她收起淡淡的笑容,溫和但威嚴地說:「死靈師,我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說?」

「傭兵們的慾望不斷成長,我很擔心,發生不測。而你,是不貪心的人,我『知道』你,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幫我一起監視未知的危險。」

「為什麼找我?其他人就不行嗎?馬斯克也可以,莉莎一樣也行呀。」

「只有你是同道,死靈師。我需要更充裕的支援,還有,知道我輩存在的人越少,越好。」她冷靜地分析。

一旁的莉莎只當「我輩」是指姊妹會,但阿馬空知道那是指心靈師。

心靈師最大的優勢就是窺視他人思想,但這也是最大的弱點,多一個人知道其真實身份,心靈師的處境越危險、越孤寂。試想,有誰能忍受與一名心靈窺視者相處?所以,除非在最後關頭,否則心靈師的身份絕不示與他人,就算表示身份後也要對知情者施展禁制,防止秘密洩漏。

恐怕現在連莉莎都不知道她們的大姊是一名高強的心靈師吧。

不過,正如同死靈師的詛咒,這也是心靈師的詛咒,在窺探他人的同時,心靈師注定此生沒有摯友,沒有愛人,因為他們無法保持適當的距離,給他人留下喘息的空間。有時候,無知是最大的幸福。阿馬空心有戚戚焉地想。

「我原本就在堤防他們,時時監視他們,難道這樣還不夠?」拉回正題,阿馬空打斷自己飄逸的思緒,轉換話題避免讓她覺得尷尬。

「不夠。」她搖搖頭:「我們之間,需要更強大的聯繫。」

她似乎不在意阿馬空之前的胡思亂想,很鎮定地談話。

「喔!拜託,別又來了。」阿馬空一想到那些窺看靈魂、思想最隱私之處,令人打從心底恐懼的心靈術就四肢發軟。

被人從裡到外看光光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這次不會傷害你的,死靈師。我只在你心中放入心靈之橋,死不了人的。--
心靈師傳來一道心音。

所謂的心靈之橋,是一種簡單但強大的心靈溝通術,雙方可以直接心靈對心靈溝通,沒有任何語言障礙,而且強大的心靈師施展起來可以跨越空間,除非在一些特殊的心靈術禁制地,否則雙方可以毫無障礙地溝通。

不過這個法術最大的缺點是,沒有接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會不受控制地將個人私密的思想與感覺傳送到對方腦海中,這簡直是另一種變相的思想監控,而且還超越空間限制。

「妳這樣做目的何在?」

「互相幫助,避免各個擊破。」她說。

其實另一個目的是怕我約妳小妹出去然後做些太超過的事對吧?阿馬空心中質問。

--呵呵呵。--

心靈師心中傳來的竟是一陣清澈的笑聲心語。

他覺得很不爽。感情讓別人窺探誰也高興不起來,但是迫於對方的威勢,阿馬空不得不同意。不過他倒是在她施展完心靈之橋時送了一大堆髒話過去當測試。心靈師聽了可是臉不紅氣不喘直當作沒事。

--嗯,看來法術成功了,這樣講話方便多了,同意?--

--我寧願繼續跟妳玩字謎,變態女人偷窺狂。--

--呵呵呵。--

一股銀鈴般的笑語又在他心中迴盪,但他聽起來有如鬼哭神號。

--媽的,妳真的有點不大正常,心靈師都像妳這樣嗎。--

--我不知道耶,我沒遇過其他同路人。--

她似乎習慣了男性思想老是帶髒字的習慣,毫無窒礙地對答。

「好吧,接下來妳要我怎麼做?」阿馬空打破沈默,寧願用語言對談,這樣至少有點自尊,不會像個犯人似地被對方的心靈質問。

「監視外組,回報給馬斯克。」話是這樣講,但是她傳過來的心音完全不一樣:

--幫我監視內外組傭兵的動向,我感覺他們的思想有點不對勁,但是我不會使用追蹤法術,所以你幫我來。--

阿馬空思考了一下,點點頭答應。

--怪哉,妳連交代事情都要用心音,怎麼,這麼不相信妳姊妹?--

--行動越少人聽聞越好,死靈師。我懷疑對方也有心靈師助陣,而且對方也在不知不覺中對我們施展了心靈術,所以我不得不提防。--

對方暗中施展法術而他完全沒察覺?他感覺有點恐怖。

--對方沒有挑上你,他們知道你是法師。另外,我也暗中聯絡了一些組員,要他們多加注意,監視其他組員,但這只是幌子,我希望在他們互相牽制的時候將背後策動的心靈師揪出來,只要除掉他事情就好辦。--

「我瞭解了,我會盡量幫助妳。」

「嗯,那好。」心靈師應了一聲,擺了一個送客的手勢,莉莎便把他帶出房間,回到走廊上,護送他回到房間。

「靠,你剛剛跟我姊姊眉來眼去都不說話是怎麼回事,你們在演默劇呀?」莉莎在靜默的走廊下用手語劈頭就問。

他聞到一股嫉妒的酸味。

「我們在進行情感上的交流。」阿馬空用手語回答,比完還在她頭上拍了幾下。

「哼。」顧不得行動隱密,她哼了一聲。

隔天,他偷偷在所有人身上下了不同程度的追蹤法術,甚至連紙都施下了。
傭兵中唯一有能力察覺阿馬空所作所為的馬斯克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因為心靈師昨日就已經通知過他。

這時阿馬空不禁佩服心靈師的算計和愚蠢。他能在傭兵的靈魂之間讀到不同程度的懷疑之意,還有彼此之間的不信任感,看來心靈師對部分組員個別會面,暗中破壞彼此之間的信任,讓心懷僥倖者不敢輕舉妄動的計畫很成功,但是在監視工作上犯了個要命的缺點,就是沒算到維持追蹤術同時維持日常的監視工作有多麼吃力,等到工作完成回到旅館時,阿馬空已經累得快虛脫了,腦袋一沾到枕頭就起不來了。

不過身體累雖累,腦袋運作還正常得很,阿馬空趁著身體休息的時候試著跟同樣疲憊的心靈師心靈溝通一番。反正不用擺在那邊也是浪費,倒不如來聊聊天。

剛開始對方還愛理不理的,想見是累得連心聲都不大想溝通,後來等力氣稍復才聊了起來。

剛開始聊的都是些雜事,諸如今天的情況或明天預定行程之類的公事,後來聊得深了,她的口氣也不再冷淡,開始找些共通的話題來聊。

聊得最多的就是那個難搞的小妮子莉莎,阿馬空連問了好幾個關於她的小問題,包括她喜歡什麼樣的風景,覺得黃昏還是星夜比較浪漫,喜歡熱鬧還是安靜的環境等等,讓心靈師不由得吃驚,發覺這個男人的心思真是細膩,跟一般粗野的傭兵很不一樣。

廢話,我法師當假的嗎?阿馬空心中暗罵。不過沒有送出心音,而且他們之間隔了不小的距離,所以他也不怕她竊聽心思。

問到最後,他忍不住問了一個敏感的問題:「她有過幾個男人?」

一段毫無聲息的靜默後,她平靜的問:「這有什麼重要?」

這句話也代表對他問題的確實回答。

--不重要,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他們是否每個都是好聚好散?--

--除了第一個是死別,其他都好。--

--嗯。--

對全職傭兵來說,長久而穩定的感情是一種奢侈夢想,他們只期望在能把握的當下掌握住短暫但真摯的愛情,然後瀟灑地分離,給雙方難以忘懷的甜蜜,這樣對雙方最好。因為他們離不可知的死亡太近了,所有長遠而安定的事物都無緣可見,他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股熾烈純粹的感覺,短暫即永恆。

所以,毫無牽掛地分離是傭兵感情世界最基本的禮貌,雖然這樣說,但是藕斷絲連的例子也不少。阿馬空不在乎莉莎的過去,他比較在乎能否給她和自己一個完美值得留戀的過程和乾淨無牽掛的結束,但這也要對方肯配合才行。

所以一聽到心靈師的回答,阿馬空寬心不少。

--看來我得對你改觀了,死靈師。--

--怎麼說?--

--你對她的情意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只是為了利用她而敷衍。--

其實現在也是敷衍,只不過準備得很到家罷了。阿馬空沒有給心靈師知道這個想法。

他喜歡莉莎,喜歡她的感覺和可愛的靈魂,還有對她關懷的情感回報,但是他「愛」她嗎?他並不這麼想。如果說一個男人的心是玻璃做的,心碎一次就會裂開一次,那他的心早就已經化為齎粉,被風吹得不知去向了。所以他對她始終沒有動過真心。

真正的愛情,是甜蜜與痛苦兼具,而他現下只感受到甜蜜。他並沒有受過考驗,所以他不承認這是愛,這只是一段短暫純粹的炫麗而已。

之後,雙方沒有再通過心語,這夜就這樣默默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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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都很平靜。沒有任何可疑人物在紙逛慶典、參加活動時出現,傭兵之間也被那詭譎的氣氛威嚇住,不敢讓奇怪的念頭多加滋長,這一切多靠心靈師暗中施展各種暗示法術,將同伴與同伴之間的互信抽離、隔絕、分化,只讓他們在表現上維持合作,私底下卻對每個人都提防。

心靈師也在當初秘密外洩時立即將此消息上報給高層得知,他們在隔天馬上集結第二批替換的傭兵,打算比原訂計畫提早一天將傭兵替換掉,免得夜長夢多。那天剛好就是阿馬空與莉莎約會同一天。

天才一亮,一隊人馬就從剛開啟的東城門直奔皇家旅館。他們是由三谷地區募集而來的老練傭兵,由另一名傭兵界名聲響亮的老將邁達(Meida)率領,跋山涉水晝夜兼程,硬是早了一天到達。

馬斯克事先得到了通知,所以在跟手下傭兵交代任務已經結束時,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傭兵們聽到差事提早結束,大家都覺得奇怪,但是命令已下,也就沒能提出異議了,畢竟這樣算來苦差事早早結束,等同多放了一天假,他們在皇家旅館的食宿費金主照樣支付,於利無損,這也算不錯。

而馬斯克由於有其他理由,所以直接編進新的小隊中,繼續保衛任務。這天上午大家忙著重新編隊以及提前收拾行囊,所以沒有多少玩興;但是一過中飯,大夥肩上重擔消失,氣氛自然輕鬆不少。大部分的傭兵都出去逛逛,參觀節慶最後一天,一些玩性不高的人趁著打道回府前一天與馬斯克坐在旅館大廳中聊聊天,說些過往的歷練,而阿馬空則是在大家的炯炯目光下,向同在大廳的莉莎伸出邀請的手,說聲:「一起出去?」大大方方帶她出去,離開前還博得傭兵們不少掌聲與喝采。

莉莎是永久的貼身護衛,此番離開當然是蹺班,不過她的大姊直當作沒看到,另一名姊妹還在門口揮揮手祝她約會愉快。橫豎今日紙沒有其他行程,偶而放放假也合人情。

昨夜與心靈師談心時,他問了一個有點敏感的問題:「妳是怎麼與妳的心上人相處的?妳能時時刻刻窺看人的心,如果他只要稍微變心妳豈能容忍?」

說是她的問題,其實也是阿馬空自己的問題,因為他嗅聞靈魂的威力並不輸給窺探思想。

不要窺看對方的心思,神秘不可捉摸與距離是保持感情的最高原則,知道越多,失去越多。這是心靈師的回答。

她對阿馬空解釋,除非必要,否則她並不會輕易發動窺看心靈的能力,因為對心靈師來說,知道一切是傷人傷己的兩面刃,窺得太多秘密,有時會對自己的心造成更大傷害。這是她苦戀兩次失敗後的結論。

這席心語撼動著阿馬空的靈魂,因為他能感受到心靈師在闡述這席話時,心中那股掩蓋不住的平靜悲傷,那是在大起伏之後的淚之徹悟中才能修得的平靜。

所以他決定這次不使用任何法術,他放棄用法術玩弄擺佈,他選擇以一個普通人的能力平等地與莉莎互動。

他們手拉著手逛街,到中央廣場看戲,到港口看船艦登港典禮,鑽到小巷的酒吧裡與歡慶的百姓們一起跳舞唱歌。阿馬空第一次發現他的舞技還不賴,至少比三步一拌,五步四腳朝天的莉莎好得多。他們在酒吧舉辦的情人共飲比賽中拔得頭籌,贏得一個月喝酒免錢的優待;他們還到史卡拉貝河邊丟水漂祈福,繞到一年只開放七日的城牆上遠眺蒼鬱古老的西方黑森林,也就是他們的來路,一邊爭辯來時到底穿越哪些路徑。

他覺得他彷彿年輕好幾歲,回到成為死靈師前的少年時期,那段不必一天到晚浸淫奧秘之術,時時提防敵對家族詛咒降臨的無憂時光。他幾乎忘了那種清澄的感覺。

最後,他們躺在山坡的草地上,小指勾著小指,舒適地看著緩緩落下的金橙夕陽。

聖殿山坡上稀落地佈著來看夕陽的情侶,他們是其中一對,但是在兩人眼中,他們是山坡上唯一一對。

莉莎滿足地嘆了口氣,輕輕閉上眼睛享受這寧靜的一刻。

遠方歸家的水鳥張開翅膀,在夕色的落陽下飛舞,白色的群翼染成了深金色的神鳥,飛起,又落下。

底下的大河與沙洲混成了赤金色的一帶,分不出那浪是河水的波紋還是沙洲的吹砂。

曳出長影的屋舍漸漸點起晚燈,如同天頂上的微星,起先是稀疏的顯現,然後隨著日落森林漸漸密集透出,好像是天與地在比賽點燈。

隨著太陽馬車消失在大地盡頭,拖行在後的黃金布簾也急速消退,一顆接著一顆揭開星幕;而大地也不示弱地亮出一盞又一盞無盡燈火,對天競賽。從山坡上看來,好像月之女神一手灑出滿天地光屑,寧靜的氣氛裹著幸福輕盈地撫慰觀看此景的男女們。

他們躺在昏黃的草地上,享受晚風吹拂,兩人的手指傳遞彼此的溫暖、心跳與幸福。

儘管,這只是一段短暫的迷夢。阿馬空有如靈魂出殼,他感覺到有如被人雙手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陣陣吹習的初春柔風如同幼時模糊的搖籃曲,輕輕哼著、搖晃著、安慰著。

「如果說,」長久的沈默後,她輕輕地呵口氣:「人世間沒有互相利用,是多麼好的一件事。」

她沒頭沒腦來了一句,阿馬空並沒有很用心聽,他還沈浸在那股舒適的氣氛中。

這是她的心性,兔子般東跳一句西蹦一段話,讓他摸不著頭緒,所以他沒有接話。

「喂,你覺得最幸福的事是什麼?」她又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就是現在。」

「那你知道我的答案嗎?」

「不知道。」

「吼,你就不會猜一猜喔!」她的小指用力鉤住他的。

真是麻煩。他隨性地回了好幾個答案,不過她都說錯。

「那答案是什麼?」他懶洋洋地問。他還泡在浮在天空的迷夢中,話也說不大聲。

「就是我們兩個一起變老,回到這裡一起躺下。」她的手突然放柔。

阿馬空好像被什麼東西刺到,馬上回魂。

這個女孩是認真的。

「你喜歡我嗎?」

「當然。」

「愛我嗎?」

「當然。」這次回答得比較緩。

「多愛?長久的愛,敷衍的愛?」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看不見她的心,不知道如何投其所好,他想使用這個能力,但是當他想到心靈師的感想,他忍住不用。

風停滯了很久。

「我們......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嗎?」她的話語中帶著哽咽。

這是她的最後也是最核心的問題,他忍住不看她的心,所以他不敢回答。

山坡的金黃褪色,黑暗,良久。

然後她抽回了手。

一切都結束了,他知道。

兩人躺在草地上,看著點點星塵逐漸亮滿天。

那個味道失去了、冷了,就無法再追回了。

「算了。」莉莎無奈地笑了一聲,將素手再次搭回他掌上。

形式還在,但溫暖已經過去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搞砸,他突然覺得心靈師的話都是騙人的,不窺看她的心,不順著她的心意,不給予模糊的誓言,只能帶給兩人一樣的痛苦。

維持愛情光靠真心真言是愚蠢短命的,阿馬空證明之前抱持的觀念是正確的。

感情去了,感覺變了,待在這裡只是難堪而已,他不曉得要怎麼回應,戲都演完了,演員們還賴在台上不肯下來?但是現在起身離去更是難看。所以他們兩人只好繼續看著星空發楞。

直到無法語言形容的尖叫傳進阿馬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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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愛,使生命更豐富。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泰戈爾,漂鳥集.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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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 (上篇3)

隔天傍晚,當他們到達黑森林深處的著名廢墟--舊羅胡城堡時,他們決定在廢墟的護城河內邊紮營。

雖然護城河早已乾涸,但是深邃的壕溝依舊存在,讓他們在守夜時可以多安一些心;更裡面是已倒塌的第二、第三層城堡城牆。大部分的城牆只剩下初建時的地基和散亂堆疊、深埋野地藤蔓中的石磚。淺灰色的破碎鋪路石版有如陰森白骨,與此地戰死的冤魂同樣見證了五百多年前第二次衛城大戰的慘況,直到現在,還沒有多少人敢走進城堡,在迷宮般的巨木柱、殘石牆中尋覓過往的痕跡。

阿馬空也不建議隊伍靠近這個遺跡的主體百呎之內。他能強烈地感受到某種不利於隊伍執行任務的「東西」大批地在遺跡周圍遊蕩。

是什麼東西,其實不明講大家也多少耳聞過,當然是不會笨到進入那種陰森之地,但他們同時需要護城河的防護,所以馬斯克選擇在外圍城牆的地基廢墟上紮營。

阿馬空在周圍部下警戒圈之後,還多加了一層防止戰死鬼魂進入的特殊能量,確保不會發生意外。

當他辛勤地佈陣時,莉莎走出剛搭好的營帳,在遠方向他打個「沒問題」的手勢暗示阿馬空。

阿馬空見大事已成,心中喜悅地來到她身邊,莉莎大大方方地引他進入營帳,絲毫不理會周遭傭兵驚訝的眼神。

上次他來得匆忙,沒有機會細看保護泰落斯遺族的貼身保鏢們,這次他可有機會好好打量她們。那名普通話不甚流利的奧夫卡女子這次換了一套淺褐色的連身裙,繫著一條細金屬腰帶,披了一件白絲短披肩,深金色的長髮直垂到腰際,配上高挑身材,看起來落落大方,寧靜的氣息中帶著典雅的氣質,但令阿馬空感興趣的是她的靈魂有如一潭靜水,竟看不出任何波瀾;而另一邊的女護衛就差多了,雖然那女護衛的服裝及臉孔漂亮得多,但她的靈魂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氣質,不足為懼,阿馬空視而不見。

他踏著穩定的步伐,將雙手交叉藏在長袍衣袖內,宛如朝聖一般來到跪坐著的泰落斯遺族前。

他與她之間隔著一張沈重的矮橡木桌,如此沈重的桌子怎麼搬進營帳,甚至怎麼裝進馬車的,阿馬空略感懷疑,但跟眼前這位不可思議的女子比起來,一點也不重要。

阿馬空一看到她時,眉頭不禁微皺,畢竟她身上穿著代表娼妓的服裝,讓他感覺不舒服,但他轉念一思,才想起這件服裝原本是泰落斯的傳統服裝,只不過太多泰落斯遺族淪落為娼妓,使得這件寬袖連身前開襟的服裝變成一般人眼中的娼妓制服。

這件衣服的腰帶異常寬大,簡直是穿在衣服外的束腹,這種模樣讓他有點想發笑,但這種場合可讓他連動舌頭都會發顫,更別提開口。

她的昂貴紫色服裝配上面容很好看,但是有多好看阿馬空也抓不了準,他形容靈魂的功力比形容人的面容好;他對外在審美實在不行,他只會直視對方的「本質」。

而這女孩的靈魂,經過他徹底的探索後,說實在跟街上任何一名同年齡的女孩一模一樣:單純、愛玩、吱吱喳喳有如剛離巢的麻雀,以及與月同起落的情緒紅潮,除了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奇異特質之外,根本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或許那個無以名狀的奇異特質就是奧秘的關鍵。

突然他看見莉莎垂下的手指輕輕舞動著,她的手語告訴他:「用對禮儀,開門見山,方法正確,門道自現。還有,這張桌子就是她折出來的,神奇吧?」

就算有人能憑空變出城堡他也不會大驚小怪如斯,他驚訝的是有人能變出「靈魂」,這件事違反魔法奧秘哲學的基本假設,如果真有此事發生,龐大無比的魔法體系將在他眼前崩潰。

他心中打定主意,向泰落斯遺族僵硬地點頭問候。這是阿馬空唯一懂的泰落斯禮儀。

她緩慢而幽雅地點頭回應。帶著淺淺笑意揚手道:「坐吧,大黑袍先生。」

阿馬空不客氣地盤腿而坐。不等對方接下來的動作,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見到那晚所看到的奇蹟,就這樣。」

「咦?什麼奇蹟?」她偏頭一想,柳煙眉一皺,眼中閃爍疑惑,顯得毫無所知。但阿馬空可以看見她的靈魂裡泛著捉弄人的小聰明之光。

死婊子。阿馬空心中這樣想,但可沒罵出來,他按著耐心說:「就是妳憑空變出鴿子的能力。」

「哦?為什麼呢?」她好奇地問,但是他可以看見她眼中的驕傲神色,甚至不用窺看她的靈魂。

「為了學術研究。」

「那我不要。」

「嗄?」阿馬空錯愕住了。

「你說什麼我就做,這樣一點也不好玩。」她鬼靈精怪地咯咯笑了起來。

阿馬空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語氣僵硬地說:「那妳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缺呀......啊,這樣好了,」她食指輕抵粉色嘴唇想了一下,興奮地說:「你當小狗原地轉三圈怎樣?」

他感到一陣血氣衝腦。花了好大心力才抑住想痛扁她一頓的怒氣。

如果她隻身一人,他絕對這樣幹,但是她身旁圍繞著三個可以瞬間取走他小命的高手,所以他忍住了。她可能不知道穿黑袍的魔法師脾氣都不會太好。

「唉呀,看個臉長得像死人的男人學狗爬沒什麼興頭,還是算了吧,小姐。」莉莎看情況不對立刻勸紙放棄這個念頭,然後假裝不經意揮動手指告訴阿馬空:「她被寵慣了,有點任性,你要忍耐。」

「她的特殊能力,讓人不寵都不行。不過,其實妳的話比她毒多了。」阿馬空鬆開手,手語回應。

「多謝稱讚。」手語過來。

「不客氣。」手語回去。

「紙,不要小孩脾氣,摺他要的,然後叫他走。」那位站在一旁,普通話不甚流利的奧夫卡女子輕輕開口,有如母親吩咐女兒。

「喔,好啦。」紙嘟起嘴,無趣地說。

阿馬空這時才知道這個小圈圈裡地位最高的並不是那個死小孩心性的泰落斯女孩,而是一旁這位安靜、舉止優雅的奧夫卡女子。

只見泰落斯女孩從一旁接過莉莎拿來的紙,巧手俐落地摺起來,不一會一隻小小的紙鴿就完成了。

「嘿嘿,注意看喔。」她雙手捧著紙鴿,神秘兮兮地一笑,然後一拋--

鴿子噗的一聲撞上阿馬空的鼻子。

他感覺到一座高聳、牢不可摧的城堡在他眼前崩潰。

靈魂,真的憑空出現,這次他親眼目睹。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淚飆到了眼眶中。這就像看到火在水中燒一樣不可能,這種感覺就像是陪了大半輩子的心愛朋友突然死去似的,不,不只是死去,甚至連靈魂也飛灰湮滅;這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他一巴掌,告訴他過去所學所用全是錯的。

真是他媽的感覺糟透了。阿馬空突然憶起幼時母親一字一字教他認識世界的畫面。

鴿子被莉莎一把抓住,然後她起身將鴿子輕輕塞到阿馬空懷中。

阿馬空下意識地撫摸鴿子,面如死灰。

「你滿足了,走吧。」那奧夫卡女子無聲無息走到阿馬空身邊,輕柔但態度堅決地「護送」阿馬空離開營帳。莉莎原本也想一起跟出去,但是被奧夫卡女子一句話擋了下來,那句話阿馬空聽不懂也無心去聽。

「有些話要對你講,死靈師。」她語氣中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權威,所以阿馬空跟著她出營帳,營帳周圍的傭兵毫無所覺地讓他們從面前走過,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來到一處離營地不遠的隱密處,這裡亂石堆積,含著怨恨的霧氣飄盪四周阻礙視線,所以沒有任何傭兵會巡邏到這個地方。

「死靈師。」她低聲唸著,然後抬頭直視阿馬空,眼眸中的淺藍靜水突現漣漪。

他懷中的鴿子像被什麼東西嚇到,突然掙脫阿馬空,拍翅飛翔遁入霧中。

他這時才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清醒,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大妙。

對方答應讓他瞭解秘密,不代表他看完之後還能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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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馬空發現他無法移動身體分毫時已太遲了,他無法運用任何方法掙脫這股束縛,甚至連他最有信心的法術都無法施展,不過想到信心,它剛剛才被擊潰。

他努力轉動眼珠,怨恨地看著那女人,被一名來歷不明的女人用來歷不明的手法整死,這是對他最大的侮辱,但好歹也要知道這個女的長啥樣,這樣作鬼也不冤枉。

「別誤會,死靈師,我無殺意。」她柔聲解釋:

「我只想告訴你,你,與莉莎,談戀愛、短暫戀情、做愛,都沒有關係。」

「但不要利用她的心。」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但是參雜了不可抗拒的威力。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阿馬空艱困地開口解釋。

「我,比你還清楚你在想什麼。」

「哼,少裝腔作勢。」阿馬空漸漸適應這種束縛的力量,右手漸漸移向腰帶上的小袋子。只要能夠掙脫,一個魔法師對付不會魔法的普通人還是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突然,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緊緊捆住他的手腕。

「魔法,只有你會?」她什麼動作都沒有,但阿馬空卻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她將蓋在她身上的心靈紗幕撤去,將自己周身的靈氣與特質顯露出來。

「心靈師?」阿馬空放棄抵抗。(註三)

當他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名能將靈魂本質隱藏如此徹底的心靈師時,他知道他一點勝算都沒有,她只要眨個眼就能將他的腦漿擠爆出來。

「這樣做,很噁心。」

喔,對了,心靈師的看家本領就是監控「獵物」的思想,從竊取對方的軍事計畫思想到看見美女時最原始的勃起快感,心靈師無所不監控,無所不知。說不定整支傭兵營隊從出發到現在,她都仔細監覽無遺。

她無言點頭。

既然這樣的話,那妳也別束縛住我了,反正我也跑不了,姿勢固定實在很難過。

既然知道對方是心靈師,阿馬空連說話都不必了,用想的更快。

他身體上的束縛果然撤去,只剩雙手無法動彈。

直到這時,阿馬空才能感受到她原先遮蔽在平靜假象之後的靈魂本質。那是一個更為廣大無垠的心靈之洋,先前小水譚的靜謐只是偽裝,她的真實心靈是更為平靜的萬里晴空汪洋,波伏雖緩,但之下隱藏的暗流不是他所能得知的。

她是阿馬空這輩子遇過最強大的法術師,在她面前他的法術猶如小丑雜耍。

「答應我,不要再利用她。找個時間,好聚好散,不傷她的心。」她要求他,不如說是命令他。

妳知道我為什麼利用她嗎?啊,妳當然知道,妳既然知道為什麼,那妳就直接告訴我謎底吧,心靈師,那個泰落斯婊子到底怎麼使用這個能力。

「你威脅我?」她的心靈開始醞釀風暴。

妳當場殺了我也可以,或者放我生路讓我去狠狠踐踏莉莎也可以,反正這兩個結果都會讓她傷心很久。就算妳的能力遠超過我,當妳提出這個可笑條件時,我才知道妳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涉世未深的小娃兒,妳的心機可遠遠不如我。反正,就算死亡也不能阻止我探索謎底。

想著想著,阿馬空不禁露出混雜勝利與驕傲的笑容。

「答案對你這麼重要,傷害一個人的心也在所不惜?」她的心靈束縛稍微放鬆。

「哼,知道謎底當然輕鬆,心靈師。妳可以看見我的思緒心情,妳自己感受一下這種痛苦的感覺不就知道?」阿馬空大叫。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不瞭解它。」

「哼,是妳不想瞭解吧,怕被『心靈污染』嗎?」他口氣一轉,繼續逼迫她:
「別把話題扯遠了,告訴我答案,或者乾脆宰了我。」

一股力量重重壓在他肩上,差點讓他脫臼,他發現他只能張著嘴卻吼不出痛楚。但這感覺馬上就消失了,心靈師完全解開了他的束縛,他感覺一陣虛脫,跪倒在地。

「我不知道答案,我一點也不關心。」她冷漠地說。

諞人。阿馬空直覺地想。

「我不騙你,我不知道,我不關心。」

她說的是不是謊話,阿馬空恐怕永遠也沒辦法知道,他只能用質問的語氣問道:
「妳是一名魔法師吧,而妳竟然說妳一點也不關心?妳自己應該知道這是一個令魔法理論崩潰的活證據,而妳--」阿馬空講得口沫橫飛,但她只用一句話回答:

「我不在乎理論。我只在乎姊妹的心。」

「哼,這種隨便的態度還讓妳擁有這麼強的力量?世界真不公平。」

「你被框框限制住了,死靈師。奧秘大門不為理論的窮究者開。」她靜靜地解釋。

這句話他聽不懂,所以他接著說自己的話:「反正我對莉莎沒有惡意,我自當處理此事,妳不必為她擔心。」

她的靈魂裡有種輕微的質疑之意。

「咳,我也是有人格的,我想妳自己可以看個清楚。」

「一覽無遺,不代表瞭解。」她話說完,見天色漸漸暗了,遂微舉纖指,柔聲說道:
「記住,不可說出紙的秘密。」

她的語言中帶有令人昏沈的魔力,阿馬空知道這是她對他所施下的「禁制」,只得乖乖承受。

她見一切都安排妥當,便向他施個禮,轉身往營帳的方向走。

「等一下,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心靈師!」阿馬空舉起一隻手試圖喚住她。

她帶著微笑回頭,問:「為什麼?」

「這樣下次聽到妳的大名時,好讓我有時間躲得遠遠的。」

她笑了笑,轉頭走了,什麼都沒說,而濃霧就像薄紗一樣一層一層罩住她的身影,她就在千萬灰幕後消失了。

「妳還沒回--」阿馬空伸手踏出一步,原本想要追上她,沒想到圍繞四肢身體的濃霧突然撲上來,迷住他的眼,他手一揮拭去向晚灰霧,卻沒想到這一瞬間他已經回到傭兵的營地中,他才剛踏出女孩們的營帳一步!

四周沒有迷霧。眼前是未燃起的營火,右手邊是即將落下的金烏,身後是住著四名年輕女孩的營帳。剛剛那件事宛如夢一般,但阿馬空知道那絕對是真的,因為......因為什麼?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女人與他之間的對話,甚至連他一向忽略不記的個人容貌也像烙印般清楚浮現在他腦中,但他就是沒辦法想起她用過哪些法術!阿馬空知道她是心靈師,但當他想把當時她施展在他身上的奇妙感覺分析整理時,卻有一道薄紗似的心牆擋住了感覺與記憶理智間的管道。他知道那些法術的感覺,但是卻無法分析、理解,更不可能想出下次見面時的對策。總之,他被徹底打敗了。

他沮喪地踏出第二步、第三步,悶悶不樂地回到營地。營地這時已經開始守夜了,他的兩名組員各有勤務在身,所以並不在外組營地。破布見阿馬空回來了,興致勃勃地走到他身邊。

「哇,你怎麼了呀?整個人縮得只剩一個架子,臉色發白冷汗直流,你是被裡面的姑娘們『榨汁』呀?看起來一副快被搞死的衰樣。」

「是快被搞死了。」他被破布一問,才發覺自己的身心都被剛才的鬥法給搾乾了,他的體力耗盡,心靈虛脫,整個人搖搖欲墜。

「我不記得你在營帳裡有待這麼久呀......怎麼樣,你有見到那個泰落斯女人嗎?」

「有。」

「喔,感覺怎麼樣?」

「一隻沒啥水準的婊子。」他一屁股坐在古老的白石地板上,疲累地說:「拜託別吵我了,現在我只想休息。」然後自顧自閉目養神。

破布見也沒啥好談的,只好轉轉眼睛,識相地離開。

休息到第三個夜星升起時,輪到他值夜。他與不遠處的的內組守衛點個頭致意後坐回地上,然後偷偷摸摸從懷中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書。

這本書的封面是一個實際大小的骷髏頭,有點像是將書挖空然後把骷髏頭硬塞進封面製成的,事實也是如此。

這是他母親為他做的死靈師法器,點鬼簿。

他將纏繞在右手食指上的黑色長髮解下來,將它放進封面骷髏頭的嘴裡。

這根頭髮是他趁著紙不注意時從桌上用手指偷偷挑起來的,整個營帳裡只有紙是黑髮,所以這根頭髮的主人是誰自然明顯十分。

過了一會兒,書封面的骷髏頭開始磨起牙來,空洞的雙眼似乎閃過一絲光芒。

漸漸地,這根頭髮被骷髏頭慢慢含進嘴中,最後,森白的齒牙緊緊咬合。

阿馬空聽到一些不屬於活人的呢喃,然後封面自動翻開了,裡面的紙頁開始快速翻過,一頁快過一頁,整本書發散著只有死去之人才能看到的耀眼光芒,最後終於停在一頁。

空白。

看到這個結果,阿馬空一點也不意外。活到現在為止,用點鬼簿查閱活人之身心與精神能力,只有三次是空白的,三次都不外乎有強大的法師為目標做過特殊的防護加持,讓她隔絕於各種可預期的探查方法之外,保全其謎底不外洩,恐怕這根頭髮也被逆向消去一切回憶與氣息了。

他的心中浮出許多可行的探查方法,但是每個方法都有絕大的風險,代價可能比死亡還慘。

阿馬空嘆了口氣,他不甘心地決定不再深究這個秘密的真相。

雖然他腦海中已浮現了許多關於這個神秘奇蹟的解釋假設,但是缺乏繼續研究的方法,這些假設也只能就永遠埋藏在他心中,無法得到更進一步的求證了。

這將是他終生的遺憾,但他不得不放棄。因為,身為法師,這是巨大的憾恨;但身為平凡人,這是極限。

當辛果與他換班之後,他彎臂為枕,躺在星空之下,身心雖疲,卻是怎麼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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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他們收拾妥當後便拔營離開,離開之前不忘向荒蕪巨大的城堡廢墟虔誠祈禱,感謝居於其中的亡魂未出現困擾他們。當然,祈禱是由阿馬空領頭的。他們祈禱完之後便整裝上路,踏上人煙斷絕已久的西方貿易大路。

經過三次衛城大戰和各種天災,這條史卡拉貝開通,向文明區西方開拓勢力的古路已荒廢兩百餘年了,大部分路跡還尚稱完整,但通過西方黑森林深處的這部分已被重新長成的林木與沼澤地撕碎扯裂,成了人們曾經戰勝這座古老森林的最後回憶。

這一段路要直接切過西方黑森林的腹地,原本是整趟旅程最危險的部分,但是與之前身份不明的狼形截鏢者相比,簡直是小菜一碟。只要這段路上那群煞星不趁機突襲,那這段路對他們來說就不成問題。

不過領隊馬斯克也知道這層道理,如果這群截鏢者不在此開搶,那以後能成功得手的機會就越來越小,當他們到達史卡拉貝城後,就不可能再劫了,所以這段路是最危險的地方,但是也因為危險,對對方來說一樣是不利,尤其此地地形多變詭譎,居住此處的危險生物不計其數,只要一個不小心對方很難全身而退,更何況有了第一次交手經驗,馬斯克在調配上作了許多調整,只要他們敢再來,絕不會像上次一樣讓他們進得如此輕鬆,退得如此從容。

中午,他們在一棵樹皮黑黝的大樹下暫時休息、進食。

由於情勢緊張,傭兵們都是一手按刀柄另一手抓著乾糧猛塞嘴。

破布趁著難得的休息時間,走到阿馬空旁邊,找他攀談:「你昨天進她們營帳做啥呀?沒想到我們還沒行動老哥你就捷足先登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阿馬空低調避開這個問題。

「嘿,你當我瞎子呀。」他壓下音量說:「你前天搭勾妹妹我可是看得明白勒。」

「那是我跟她之間的私事,你別亂傳,這樣對你我她都不好。」他語帶威脅地說。

「哼,我這人可也是有分寸的,不過你藉著她進營帳半天未出可是鬧得人盡皆知呀,還是馬斯克私底下壓住內組的人,要不然他們可是準備對你動手勒。」

「啥意思?」

「我這個人啊,好奇心是有的,但可沒像你這樣躁進、不知止境,動作太大可是會被當成外面滲進來的臥底勒,不過我也真沒看過你突然對一個活人這麼有興趣的,
你到底是看到啥鬼東西啦?」

「職業求知慾作祟。」阿馬空用破布說過的話搪塞過去:「至於我看到了什麼,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別這麼不通人情嘛--」破布皺起眉頭抱怨。

「抱歉,這跟我的小命息息相關,恕不奉告。」

見阿馬空有難言之隱,破布了然地點點頭。

「誓言禁制?」

「你也瞭解這東西呀。」

「我以前也被某個人下過,真是窩囊到極點。」破布心有戚戚焉地點頭。

「破布,別再踏我的前車之鑑了,連我都不能全身而退,你執意要探的話小命絕對不保,這不值得。」

「我想也是。」破布完全同意。

之後,他們一夥人在一條清澈的小河旁紮營,渡過在黑森林中心地帶的第一夜。

當晚,沒有人肯坐在阿馬空旁邊,連蓋特跟辛果都離他遠遠的。想是對他直接進入女孩們的營帳抱持懷疑態度,再加上之前不佳的表現,實在很難讓傭兵們認同他。

這樣也好,省得麻煩。阿馬空索性躺下,直望樹縫間隙裡忽隱忽現的藍白星爍。

他靜下心來,除了休息之外,也開始思考一些原先不想弄清楚的疑點。

對學習過奧秘哲學的人而言,紙的存在擊碎了某些牢不可破的理論,使她成了法師研究的最好實驗對象;對其他普通人而言,她是個能夠創造珍禽異獸的神奇女巫,難怪幕後金主們能在短短時間內販賣珍貴藥材而致富,原來靠的就是這棵搖錢樹。

他也算過,當他們到達史卡拉貝城時,剛好是該城的建城紀念日,城內會舉辦連續七天的紀念慶典,而他們的工作在慶典完結前一天結束,將由另一批傭兵護送紙離城。而莉莎曾不小心對他提過,其實這趟旅程並不是幕後金主自願發起的,可想而知是紙發揮大小姐脾氣要到這趟旅程的,大概是來玩個開心的。

不過紙她大概不知道這趟旅程有多少人想打她的主意,甚至連隨身保護的傭兵都會為她的能力而起爭奪之心!阿馬空嘆了一口氣,無趣地望著星空。

從這日之後一連三天,行進緩慢的隊伍竟然沒有碰上任何危險,除了大馬車的車輪卡進泥沼幾次之外,細數起來這段旅程反而是最平靜無波的一段。這樣也好,能平安通過西方黑森林,沒有遭遇任何陷阱、野獸、刺客,每個傭兵都該去月女神廟拜拜還願了。

這段時間,連馬斯克都與阿馬空保持一段距離,組員們對他印象也一直沒好轉,除了年輕沒經驗的辛果漸漸再次跟他熱絡起來,還有破布與他聊天解悶,莉莎清晨偶而會偷偷跑出來跟他一起洗衣之外,其他傭兵根本將他當成不存在。阿馬空早習慣了因對神秘施法者的恐懼而造成的疏離感、不信任感,但是他還沒嘗過被人如此輕蔑的感覺。有時他還真懷念老家墓園不時跑來找他聊天的一幫幽靈老頭。

第六天早上,他們終於再次踏上筆直平坦的大路,再過不到一天就能到達史卡拉貝,傭兵們終於鬆了一口大氣,緊張氣氛開始舒緩,這時傭兵們開始展露笑容,越接近史卡拉貝心情越輕鬆,在他們加緊腳程趕路後,當太陽西沈森林後,他們終於看見遠方高聳的白色城牆。

有些傭兵見狀開始歡呼,白色港都史卡拉貝,旅程的終點就在眼前。

當夜,他們在史卡拉貝城牆附近紮營。紙顧不得貼身守衛的勸阻,高興地走出營帳,東晃晃西瞧瞧,開心地與內外組傭兵們聊天,連馬斯克也感染到這氣氛,保持警覺的雙眼依舊銳利,但深鎖的眉頭已放鬆不少。這夥正當年輕力壯、精力旺盛的傭兵已經有十幾天沒跟女人有啥頻繁接觸,一看到平時神秘兮兮的四名女孩竟然出營帳主動接近他們,莫不興致勃勃地圍上去與她們嬉戲聊天攀談。除了外組的阿馬空有意識地遠離營火,辛果與蓋特因為有任務在身再加上種族不同沒啥吸引力外,幾乎所有傭兵都擠到小圈圈去了。

阿馬空並沒有吃重的任務,他待在離女孩子們特遠之地並不是以特意獨行來攬得女孩子們的注意,更不是自命清高。他是因為害怕,他怕極了那名高強的心靈師,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他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

不過他還是很不服氣,莫名其妙敗在她手下令阿馬空十分不爽,所以他決定在危險範圍外好好戲弄她一番。

哼哼,真像是一群撲向花朵的狂蜂,喔不對,是一群撲向餿水的豬才對。阿馬空心中大聲地唸。

她正興致高昂地聆聽一名同是奧夫卡出身傭兵的英勇故事,聽見阿馬空的心聲之後,她稍稍揚起頭看了身處暗處的阿馬空一眼,然後一道清澈流利的心之音傳進阿馬空腦海:

--你只能用這種小伎倆來掩飾你的恐懼嗎?--

我表現得像我不怕嗎?小女孩,我怕死妳了,不過又怎樣,妳現在能在眾人之前原形畢露走過來把我宰了嗎?繼續裝妳的清純小女孩吧。真想不透妳既然可以聽見所有人的心音,妳還能在這群精液衝腦的男人前裝得如此天真,這樣很好玩嗎?真是變態。

她沒有再回答,依舊專心聽她的故事。

阿馬空見撩不起對方吵架的興致,也悶悶望著遠處燈火耀空的史卡拉貝城。

不知是第幾次懷念老家常上來串門子的老鬼兄弟們。鬼魂們性情無常、喜怒反覆,但他們永遠不耍心機,也不利用人與人之間的友情。他們是死後新生的單純靈魂,有如赤子般天真。只是阿馬空畢竟是活人,他無法斷絕與活人之間的交際慾望,所以他在萬物勃發的春夏之際出外遊歷冒險,偶而當當傭兵與各路不同人結交知心,然後在秋冬的肅殺中回到小木屋,泡著暖茶與鬼魂們閒聊拌嘴,直到來年春受不了生之力的誘惑,再次拋棄鬼魂們出外遊歷。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卻沒有一次能讓他如此疲憊,他提前開始厭惡生之物,還有他們處處計算的心機。也許這次他會提早結束行程,回家休息。

想著想著,他突然發現那心靈師的靈魂竟對著他透露出關懷的味道,想見是阿馬空想得太深入,心靈師見他本性並沒有想像中的惡劣,所以不知不覺將注意力放在傾聽阿馬空的心聲了!

他輕咳一聲,心靈師也識趣地將心靈之耳收回去。

當他們兩人回神時,紙已經在眾傭兵面前表演摺紙了。

阿馬空從她靈魂中讀到有如小孩子炫耀得意玩具一樣的心情,她將她的能力展示給傭兵們看!

阿馬空想也不想就跳了起來,定睛一看,發現紙不顧莉莎她們的阻攔,執意要表演她的能力。

阿馬空事後問破布才知道,那時,紙口無遮攔地向那群傭兵說出她的特殊能力,只為了贏得那群傭兵的注意。當時沒有人在意她的存在,他們都忙著跟女孩中最漂亮的聊天說笑。

泰落斯人總是受到冷落,因為他們不配得到關注。

所以阿馬空知道,她想用這種能力來吸引大家的眼光,因為她以為每個傭兵都像阿馬空一樣,只要聽到她的異能就會像小狗一樣聚集起來圍繞著她。

所以紙吹牛似地講述她的能力,她能創造出不存在的桌子、巨大的黃金樹,能夠創造出鄉野傳說中的生物。那時破布打趣地看著這名吹牛不打草稿的小丫頭,鼓吹她變隻牛出來看看,要不然就把衣服脫光光繞著他們跑。沒想到她真的接受挑戰,並且跟他對賭脫光衣服跑路。當時真的沒有人認為她辦得到,都帶著色瞇瞇的眼光看好戲,當女護衛們察覺到不對要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她熟練地摺出牛形摺紙,當傭兵將開口大笑時,憤怒的黑石牛衝進傭兵群,一角頂飛破布。

幸好心靈師即時施展異能,在破布的小腹上施放了無形的硬甲,他並沒有受傷。而石牛還沒來得及頂出第二角便被辛果奔過來飛撲撞倒,當辛果揚起拳頭時,才發現石牛已變回摺紙。

眾女衛們極力隱藏的秘密就這樣被洩漏出去了,這回紙捅的婁子可大了,眾女看情況難以收拾,神色蒼白地將紙「架」回營帳,留下滿臉驚愕的傭兵們。

當心靈師看到阿馬空在她面前聳聳肩,想道:「這可不是我破壞禁制說出秘密,是她自己洩漏出去的。」她也只能無言地低頭護送著紙匆匆走過。

紙還不曉得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大聲詰難為何要把她關回營帳。

沒有人告訴她,只有女衛冰冷的眼神和傭兵驚慌失措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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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愛,使生命更豐富。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泰戈爾,漂鳥集.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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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 (上篇2)

護送的隊伍從文明區西北方的大殖民地開始旅程,穿越古老的密林,順著破碎的古道,從黑石小橋上越過史卡拉貝河的一條小支流,然後進入深幽、恐怖的西方黑森林。沿途樹林越來越高大、粗壯,到了黑森林北邊界的西方貿易道路時,兩旁林木的樹冠已盛張如華蓋,將天割成一條游移的藍色細帶,偶而才有昏沈的陽光,成束地穿過深綠大葉的張檔,隨風搧葉遊走於漆黑的破碎大道上。

一行人步伐不快不慢地走了七天,今日正午才剛渡過小溪,兩旁的地貌迅速改變,原本丘陵起伏的散亂林地,在河的另一邊即被茂密、黑暗的發臭樹木所代替,腳踏的是濕潤、發霉的及踝爛葉,一踏下去有時還會噴出一股黑水,委實噁心,但令人深感毛骨悚然的是黑森林著名的靜黝。這裡是綠皮巨魔以及黑毛山狼的繁殖地,也是巨甲蟲和穴螻遷徙的必經道路,沒有人能肯定下一刻不會有什麼東西從路旁躍出襲人。就算是小孩子都知道這區樹林的恐怖之處,老練的傭兵更是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全力戒備,曾在此處吃過大暗虧的阿馬空更是小心,一手收進懷裡,拿穩了秘密武器,準備好給不速之客一個體面、穩當的見面禮。

隊伍在一處還算寬廣的空地上紮營,準備渡過黑森林邊緣的第一晚,負責外圍警戒的阿馬空等人趕忙整理出一個夠大的監視區,辛果順便將砍倒的小樹劈成今晚要用的柴火,蓋特則忙著敲鍋打水,準備煮一鍋裹腹飯菜。

自從那晚兩名看似狼形的斥侯刺探之外,對方就再也沒有任何動作,這表示對方正在尋找更恰當的下手時機,傭兵們心裡人人有數,知道對手會在哪裡下手,所以在當晚的露營野宿準備更是如臨大敵,原先兩組個別開煮的伙食也臨時改由旅人族的蓋特來負責,多出來的人力則加入整地的工作,馬斯克要求在夜星升起之前整出四百呎圓方內不能有障礙物檔著視線的安全地帶,然後由阿馬空在三百呎處佈下法陣以為警戒。

準備工作滴水不漏,就看當晚成效如何。

忙完周邊的事,接著就是伺候自己的五藏廟。

「大鬍子。」一名麥髮少女冷不防拍了馬斯克的肩膀,連站在一旁的阿馬空也嚇了一跳,因為他連少女什麼時候下的馬車都沒察覺。不過經過六七天的相處,他才稍微習慣她來去無聲的行動,她好像蠻享受嚇人的樂趣似的樂此不疲。

莉莎(Lissa),一名身材嬌小、大眼靈活,總是穿著草綠色衣裳的奧夫卡小姑娘,外向活潑,像是一隻活跳跳的小白兔。雖然是奧夫卡的異國人,但是她的史卡拉貝標準語也說得很流利,聽不出方方塊塊的口音。

她是四個女孩裡唯一負責與傭兵團溝通的人,也就是破布當天看到的那位跋扈女孩。
其他三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跟傭兵們有啥面對面溝通,都只是打聲招呼意思意思,而身處外組的阿馬空更是連面都沒看過。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組裡面血氣正熾的年輕傭兵跟馬車裡同樣年輕的女孩子接觸太過,捅出些麻煩又不必要的牽扯。

莉莎在馬斯克耳邊吩咐了幾句,馬斯克聽完也低聲回了幾句。交代完畢,莉莎旋即轉頭對阿馬空說:「穿黑袍的,你去跟料理晚餐的說一聲,不用送我們的份,我們今晚吃乾糧喝清水就好。」

「怎麼,瞧不起旅人族的手藝呀?」阿馬空語帶不滿地問。

莉莎眼神毫不退縮地頂回去:「都是你自己想的,我可沒這麼說。」

經過五六天的相處,彼此是個什麼樣的個性大家心裡都有個譜,而阿馬空與蓋特實在不怎麼對味,但是跟這個潑辣的小姑娘比起來,那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他們從互相見面的第一天起就互看不對眼,一遇到面總是要吵嘴,看得其他傭兵一見情況不可收拾就躲得遠遠避流箭。

「哼,掌廚的沒生個人模人樣就引不起妳的食慾是吧?」阿馬空偏過頭嘲諷道。

「哼哼,你想怎麼說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話傳到了。大鬍子我先走了,別忘了剛剛交代的事呀!」她輕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向剛搭好的小營帳,一股腦鑽進去。

看來她今天心情不好得很,連話都只吵個兩句就沒了,也難怪,她靈魂中的血潮月循環剛好今天開始。阿馬空心下想到。

其他剛下馬車的三名女孩也沒在外逗留多久,隨即進入營帳。阿馬空也沒正眼去看,反正他感覺得到她們靈魂的一舉一動。

「老朋友,你明知道她是考量全體一鍋飯有可能被下毒才這樣吩咐,而你每次見到她都要尋段話逗她氣惱,這不大好。」馬斯克道。

「無聊時尋她開心罷了。」

「難怪沒啥女人緣。」

「我連活人緣都沒有,況乎女人緣。」阿馬空自嘲。

這句話極有道理,自從接過父母衣缽後,有八成的任務是跟死人接的,不過當下馬斯克只當是一句玩笑話,笑過就忘了。

說笑歸說笑,阿馬空還是回到營火旁,把女孩交代的跟蓋特明說。蓋特雖然有點不爽,但是在安全考量下,也只好乖乖聽令行事。

當第一顆夜星從東方浩瀚樹海間升起後,馬斯克拿著一大把草藥、一卷粗紙跟厚草紙從森林裡歸來,直接走進女孩居住的營帳中,然後兩手空空地出來,驗收組員們的工作結果。

阿馬空很疑惑。這附近住著一名離群索居的隱士,馬斯克可以從那邊買到紙張阿馬空明白,憑著草藥知識,他光看就知道那些草藥跟厚草紙的功用--女孩子一個月裡總是有不方便的時候--但是那卷粗紙是拿來做啥用的他完全不明白,難道那些女孩子裡也有人會書寫,然後詩興大發要馬斯克趕集似的到隱士那買卷紙來揮灑創作?

阿馬空想了一下就放棄了,反正這不干他的事,他又不是好奇心過盛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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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營火正旺。四周森林黑黝一片,從森林深處傳來的蟲鳴、狼嚎,讓值夜的阿馬空心裡感覺有些怪異。

襲擊來得毫無徵兆,沒有飛鳥驚起,也沒有走獸嚎叫,刺客宛如憑空出現。

阿馬空第一個發現,因為他的超感應察覺三個狼形人心的靈魂,從三百呎外急速衝入,他還來不及做準備,甚至來不及叫喊,三名襲擊者已衝到警戒線不遠處。

「襲營!」阿馬空大喊。

不等阿馬空反應過來,辛果跟蓋特人影閃過,如疾風般衝向警戒線。蓋特持小斧,辛果空手。

阿馬空的爆發力沒有兩人好,只能勉強跟在他們後面。

當他們沿著警戒線奔向來襲者時,對手已經穿過警戒線,毫不顧慮退路被封,一心一意向前衝。

「爪!」阿馬空眼看機不可失,立刻呼喚埋在土中的鬼爪,數隻鬼爪破土而出,緊緊抓住刺客!

阿馬空連準備下一道密術、甚至欣喜微笑的時間都沒有,刺客們當機立斷,帶頭的拔刀一揮,白光一閃,鬼爪瞬間斷毀;另外兩個硬是用蠻力扯斷,然後雙腳一蹬、身形一瞬,以更快速度衝向營帳!

「你那是啥雞爪,連個屁都逮不到!」狂奔中的蓋特見狀忍不住抱怨。

「雞爪?鬼爪別說抓人,連穴熊都脫不了困!」阿馬空辯解道。

這麼說,那些狼刺客豈不比熊更難纏?

三人不及細想,只顧著用老命狂奔,希望在對方衝進營帳前攔截住。可是彼此腳力相差甚遠,距離越拉越開。他們只能苦苦追趕對方背影,毫無辦法可想。

但,內組可沒死光。

當刺客奔進內圍營火潑染的明亮處時,馬斯克已按劍立於營帳前,久候多時!

敵方帶頭者挺刀奔進,身後另兩隻狼刺客左右分散以為支援,三狼如火龍噬人般殺進馬斯克用刀範圍,毫無退意!

馬斯克虎吼一聲,弓步拔劍直取敵首!

電光火石間狼人首領硬轉刀背揮擋擦過來刃,身形在空中滯了一瞬,馬斯克左手出拳直取小腹,對方腳一撩在空中翻了筋斗避過來拳,馬斯克進步上刀再逼對方項脖,狼人借餘力再翻筋斗落腳轉身迴馬刀硬換對方一臂!

不好!阿馬空心中大喊。

但馬斯克不愧是傳奇人物,只見他毫不在乎硬吃一刀,他的刀也被對方舉手擋格,雙方竟都沒有見血。

刺客首領一見攻勢受挫,趁著此時背對馬斯克,立刻打滾前躍撤退,原先進攻殿後的兩刺客反成撤退殿後,他們也不慌不忙掄刀舞拳阻下馬斯克攻勢,再虛晃一招毫不戀戰拔腿就撤。

內組一名傭兵張弓發箭直取一退兵背心,但另一名退兵衝到點上伸手接住飛箭,掩護同伴撤退。

襲擊者首領直衝阿馬空等外組人而來,腿一蹬便從辛果的拳頭和蓋特的飛斧間穿過,絲毫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阿馬空還來不及反應就撞在對方身上,被彈飛八九呎遠,而對方順著這股力道硬生生轉了方向避過蓋特第二隻飛斧,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衝出營火照耀範圍,遁入黑暗。

另外兩隻狼刺客也毫不遜色,彼此掩護從另一個方向衝出內組包圍圈,內組速度最快的破布加足腳力踩風而行追進黑森林中,但沒過幾個眨眼便一臉挫敗地走回來。

「不行,我根本追不上,程度差太多。」他搖搖頭,無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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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清點,內外組共發了七枝箭兩柄飛斧五把飛刀,沒有一支沾到對方。

也沒有人受傷,除了被撞得七暈八素的阿馬空和手臂上隱隱有一抹刀痕的馬斯克外,沒有人碰到對手,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氣味、足跡,森林依舊寧靜。

要不是那場讓人冷汗直流心臟狂跳的短兵交接,他們還會以為是大夢一場。

阿馬空強壓噁心欲嘔的感覺,將隨身行李帶到本營附近,佈了一圈強力束縛圈,然後一屁股坐在營火旁。

被派到外圍察看的傭兵也陸續回來向馬斯克報告情況。等到大夥全齊了,馬斯克吩咐道:「今後到入城為止,外組佈置在內組外圍二十呎,以免發生剛剛內外不顧的情況。這次敵方行動的速度快過我所預期,我們沒有本錢布置得如此遠,只要在外圍佈下警戒線即可。」

話語稍歇,馬斯克問著阿馬空:「你沒事吧,老弟。」

「胃差點沒給他們撞出來。」阿馬空難過地摸著肚子。

「你剛剛在窺看他們的靈魂時,還看到了什麼東西。」馬斯克問道。

「很少,」他細細思量,說道:「他們偽裝相當成功,要不是事先有交手經驗,讓我特別留意,我會以為他們是石頭。我只能讀到他們心中堅定地想著同一件事,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就這樣?沒有其他什麼訊息了?」蓋特好奇地問:「例如他們是那個組織的。」

「你以為我誰?我只能讀他們的靈魂特質,我可讀不到他們銀行有多少存款,一拳下去能不能打爆你的頭之類的東西。」阿馬空正愁沒地方發洩,口氣不覺用重了。

蓋特沒發脾氣,只轉頭不再說話。

除了他們外組,內組的也個別聊開了。

「謝天謝地,還好他們知難而退。」其中一名傭兵道。

「如果他們硬要闖入,我們有多少把握能擋住他們?」另一名傭兵憂心地提問。

「十成。」馬斯克冷靜地說。

大夥楞了一下,似乎不相信。不過馬斯克補了一句:「不過到時大家肯定都沒了,只剩我跟營帳內的小姑娘們能站著。」

營火旁一時間陷入靜默。

「不過,當時實際情況容不得他們硬拼,因為只要再過幾手,營帳內的小姑娘一出來助拳,那群偷襲者想走也走不了。到時候對方王牌讓我們吃了,對他們極度不利。他們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盲闖,當然是知難而退。」馬斯克若有所思地望著營帳。

營帳內依然毫無動靜,沒有人走出來,營帳內透出的微光搖晃不定,好似那群女孩都睡死似的,不為騷動所影響。

「這麼厲害?」阿馬空想起那個潑辣的莉莎,楞了一下。

「術業專攻嘛。」蓋特學阿馬空的口氣道。

阿馬空突然從蓋特的靈魂中讀到了輕蔑之意。

傭兵是成王敗寇的世界,今夜表現得這麼窩囊,組員不滿也是自然,阿馬空只好假裝沒聽到,避免組員發生衝突。

之後,馬斯克看對方不會再回來襲擊,現下離天亮也有段時間,所以吩咐大夥今夜圍著營火成一圈,不分內外組一齊就寢,好好休息以應付之後的旅程,剩下的守夜工作就交由事先排定的組員負責。

但是,就在阿馬空準備躺下時,他嚇得跳了起來,因為他偵測到了一個新出現的靈魂。而這靈魂,竟然直接出現在女孩住的營帳裡!

他腦中閃過好幾種想法,所有想法都指向同一可能--生靈炸彈!

那是種將小動物催化成只要接觸活物,就會爆開殺傷人的邪法炸彈,只要配合適當的傳送術,就能在被害者猝不及防的時候狙殺之,這是一種古老罕見的暗殺術,沒想到今天卻給他碰到。

「該死!大家快遠離主營帳!馬斯克快來幫我,我們中了調虎離山計,主營帳被他們暗放生靈炸彈!」阿馬空用盡全力奔進女孩的營帳,毫不猶豫掀開帳門--

一隻看似鴿子的物體從帳門飛出,阿馬空趕緊讓身一閃,避過那隻突然出現的生物。

那就是突然出現的靈魂。

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懷裡,準備掏出貼身法寶,保護營帳中的人不被即將爆發的炸彈威力所傷:「大家快趴下--」

三隻匕首無聲無息抵在他的喉嚨上,刀身很短,只夠割斷他的喉管。抵著他喉嚨左右邊的匕首是兩名他沒看過的女孩所持,而正前方那把刀尖抵住他喉結的匕首主人竟是莉莎。

阿馬空正要開口解釋,他右邊的女孩不疾不徐地說:「那不是你想的情況,寬心吧,死靈師。」

她操著奧夫卡地方的口音,說起話來有若含著玉石,字正腔圓不帶滑音。

他不解地望過莉莎,眼神直探鴿子突然出現之處,那裡坐著一人。

微白柔光下,他看到一名黑髮黑眼,身著泰洛斯古服的少女,跪坐在矮桌後好奇地看著他。

泰洛斯人!(註二)

這就是他們拼死拼活保護的人呀,阿馬空腦筋還來不及想太多,便被迫將目光轉回莉莎身上,因為她施在刀尖上的力道增加許多。

「沒你的事了吧?請回。」莉莎扳起臉,怒睜杏眼瞪著阿馬空。

「但--」他還沒搞懂那隻鴿子是那來的。

「滾.出.去。」莉莎眼中溢出殺氣。

阿馬空就這樣被莉莎轟出帳外。

帳外聚了一圈等著看好戲的人。當阿馬空莫名其妙地走出來時,第一個見到的就是破布。

「被趕出來了?」破布賊起笑容問道。

「怪哉,我一心一意衝進去救人,反被當成賊?」

「這是她們職責所在,她們也怕你懷有異心。」破布解釋道。

「這也是我職責所在呀,難道我能不衝?」阿馬空無奈聳肩,自認倒楣。

好事者們見鬧劇演完了,便一哄而散,回去睡大頭覺。

回到營火旁,馬斯克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而其他人帶著不同的眼光看著他,有嘲笑也有看好戲的,阿馬空懶得理會,倒頭便睡。其他人看風波平息,也各自睡了。

「嗯,我倒是沒想到我們保護的鏢竟是一個泰洛斯人。」阿馬空細聲地對睡在他附近的破布說。

阿馬空是史卡拉貝人,而史卡拉貝人對泰洛斯遺族打從心底輕蔑、鄙視。

「呵,這就是任務,付錢辦事,就算上面要我們保護一隻穿衣服的母狗,也是得好好看著她。」破布說著說著竟笑了起來,阿馬空也跟著一起低聲啞笑,就像聽到一起笑話。

漫長的一夜,就在第三夜星從樹林頂梢升起後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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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來臨,天空星幕由漆黑轉霧藍時,阿馬空打了一個噴嚏,從惡夢中驚醒,渾身酸痛地起身。

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阿馬空從行囊中拿出一套替換衣袍,到陰暗處換下,然後拿著沾滿污泥和枯葉的袍子到營地旁的小溪邊洗浣。

像阿馬空這類獨居人,洗衣燒菜樣樣自己來,尤其浣衣絕不假手他人,因為衣物中隱藏了太多的職業秘密。他熟練地將髒袍浸在溪流中,甩上來再拍下去,雙手自然地搓揉、扭擰衣物。

洗衣時,他的腦中依舊無法忘卻夜裡看見的異象,他無法瞭解為何營帳中會莫名其妙多出一隻鴿子,而事前竟然一點徵兆也沒有?這與他熟知的秘術魔法完全不同,前所未聞。

他不明白,他要弄個清楚。

洗到一半,他發覺莉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離他不遠處,手拿一籃衣物站在小河邊。
看來莉莎除了對外公務,也包辦了洗衣雜事。

莉莎見另一名洗衣者竟是阿馬空,略略楞了一下,回神之後才蹲下身子開始洗衣。

莉莎並沒有向他打招呼,兩人隔著四五呎默默洗衣,氣氛有點怪異。

阿馬空想問她昨晚的事,但他發現她似乎也有話要對他說,所以他決定就這樣悶不吭聲到底等她開口,反正與死人相處久了,他最大的長處就是製造尷尬的沈默。

最後莉莎耐不住這樣的靜默,吞吞吐吐地開口。

「昨天晚上,我不是有意,提刀相向,只是--」

「我瞭解,職責所在嘛。妳那時要是一刀刺下去我也只能自認倒楣。我不會怪妳。」
阿馬空口氣平靜地說。

「嗯。」莉莎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

「但是。」阿馬空只說了個「但是」就沒了下文,也停下手邊的工作。

「但是什麼?」莉莎不自覺地問。

「看著我。」阿馬空目光炯炯地注視莉莎的大眼,莉莎一反平時的凶悍直接,這時倒變得十分彆扭,目光有如害羞的小兔子,猶疑了好一會兒才敢直視阿馬空的眼。

女性心靈嗅得到最微妙的關係變化,總在必要時刻知道該用什麼態度與情感來面對一個人的不同面貌,就算粗魯、大而化之如莉莎也不例外。

「莉莎,雖然我們平時毒舌來拳頭去,但,我現在認真問妳,妳是不是我好朋友?」
阿馬空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莉莎身子一陣燥熱,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半天才紅著臉說:「算,算是吧。」

「如果我們是好朋友,那我們什麼秘密都能分享,對吧?」

「嗯。」想了很久,莉莎小心翼翼地回應,她發覺阿馬空的話中有著不明的意圖。

「我要告訴妳一個秘密。」他深吸一口氣,神情痛苦地說:「我快發瘋了。」

莉莎被嚇到了,手中的衣物差點掉進河裡。

「你,你怎麼了?」她緊張地問。

「還記得昨晚那隻奇怪的鴿子嗎?」

「嗯。」

「妳們的匕首差點傷害了我的身體,但是我的理智已經被那隻鴿子擊垮了。」他不等莉莎發問,自顧自地講下去:「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但是那隻鴿子無聲無息地出現,沒有任何徵兆。當時的我已佈下所有偵察用的奧秘之術,沒有東西能夠逃過我的監控,就連一隻螞蟻採到警戒線我都能感覺得到,但那隻鴿子--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鴿子是怎麼進入營帳內的,而妳們又好像都知情似的毫不慌張,所以妳一定知道它是怎麼出現的,對吧?」

「是這樣沒錯--」莉莎一不小心說溜了嘴,才警覺到她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妳能告訴我嗎?這攸關我的理智和自信心,妳能想像妳所學的一切在妳眼前崩潰的恐怖嗎?」

她搖搖頭,不懂。

「妳有想過妳投出去的小刀會背叛妳的常識,繞一大圈反過來刺妳嗎?」

她搖搖頭,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次懂了。

「我現在就是被我所學的知識背叛呀,莉莎,我要知道是什麼東西背叛了我。」

「可是......」她的話中參雜猶豫。

「如果這是妳們之間的職業機密,那我也不強求......了。」阿馬空擺出哀兵姿態。

「也不是不能說啦......」她陷入短暫沈思中,然後極小聲地說:「如果你不告訴別人的話。」

「自然。」阿馬空想都沒想就回答,他怕他還沒說出口前小姑娘就出言反悔。

「其實......」她突然靠近他耳旁說悄悄話:「那隻鴿子是紙摺出來的。」

「什麼『紙』?」阿馬空不解地問。

「她的名字。」

「誰?」

「就是我們保護的那個人呀!笨呦。」莉莎忍不住罵了一聲,手差點就打下去。

「那『摺』是什麼意思?」阿馬空沒心情跟她鬧小女生脾氣,緊緊地問。

「她用一張紙摺成一隻紙鴿,然後就變成一隻鴿子了,那時她只是無聊摺好玩的,沒想到你就闖了進來--」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絕絕對對不可能。」阿馬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震驚不已。

「唉呀,魔法嘛,你知道魔法就是這麼神奇--」莉莎不經意一句話,卻讓阿馬空氣得站起來大叫:

「什麼魔法!那根根本本就不是魔法!我『就是』魔法師,妳竟然在魔法師面前說那個違反魔法奧秘的伎倆是魔法!」

莉莎當場被嚇得愣住,然後立刻開砲還擊:「是不是魔法我又不懂,你幹嘛對人家這麼兇,我隨便說說你就發那麼大脾氣,真是不可理喻的爛男人。」莫名其妙挨罵,莉莎也動怒了,她站起來準備轉身走人。

阿馬空發覺自己失態,連忙雙掌壓住莉莎的肩膀,好不容易才讓她勉強留下來,重新蹲下來:「啊,丫頭別這樣,我們先靜一靜,我不該發那麼大脾氣,算我對不起妳。妳知道我們這類人對魔法這門學問是很嚴肅的,所以聽到這類言論時偶而會控制不住脾氣--」

「哼,哼,反正我什麼都不懂,你最聰明。」莉莎忿忿然地說,但阿馬空知道她的脾氣已經過去,話中吃味重於憤怒。他好說歹說,香軟奉承的話都說出來才撫平了莉莎的怒意。

「那,」阿馬空看時機正好,小心翼翼地問:「妳能不能帶我去看看這個『紙』是怎麼施展奧秘法術的?」

「--不要太過份喔。」莉莎的靈魂散發出失望的氣味,顯然這句話並不是她期望的。

「拜託。」阿馬空雙手合什,真心誠意請求她。

莉莎苦惱了好一會兒,面色為難地搔搔麥色短髮,說道:「唉你這個人真是有夠麻煩,我幫你去問問看她的意願,不過我醜話說在先喔,」她搖搖手指頭:「不一定成功。」

「太好了,謝謝妳的--」

「喂,我話還沒說完耶,我幫你做那麼多事,你要怎麼報答我?」

「這個嘛--」他在她耳邊咬了一句悄悄話,只見莉莎聽完後臉一紅,興奮中帶著羞澀地說:「好呀,不過你不許爽約喔。」

「當然,」他伸出手掌:「爽約的是豬頭。」

莉莎迅速應拍:「是豬頭。」

約定就這樣完成。之後,莉莎在洗衣服時像白癡似的高興地吃吃笑,洗完衣服回營帳時還不忘回頭提醒阿馬空:「是豬頭喔。」

「是是是,是豬頭是豬頭......」阿馬空唸唸有詞地洗完自己的衣服,回到已熄滅的營火堆旁,這時候傭兵們才正要起來打理行李呢!當然,他與莉莎的對話沒有人看見,除了值最後一班守衛的破布,但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阿馬空知道莉莎對他有特別的好感,當她對他說話、玩鬧時,他可以從她的靈魂、眼神中讀出一種對別人沒有的特殊情感與信賴,就像花蜜一樣少女的情懷。

所以他利用她。

他利用她的感情誘騙她做出誓言,利用她的信賴滿足他的計畫,讓他得以窺知那個驚人秘密的真相。

阿馬空嘴角露出無法隱藏的狡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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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愛,使生命更豐富。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泰戈爾,漂鳥集.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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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 (上篇1)

本故事其中之人名,地點,情節皆為虛構,若有雷同,某些是巧合。
故事其中之設定請隨意取用,不需通知作者(人名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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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板印象就是一種藉由片面知識所作出的武斷裁決。
--國中公民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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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師--紙(Paper)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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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馬空又接到了新任務。

當他處理完邊境的事,回到墓園旁的老家時,對方已經拿著契約在家門前恭候大駕了。

契約上的金額讓他毫不猶豫接下這個任務,經過幾天長途跋涉後,他在天剛破曉時到達集結點。

阿馬空順著蜿蜒的林中小徑來到一處不大的空地,四周剛睡醒的林鳥三兩零落地飛出樹巢獵食,而尚未進入沈睡的夜梟還在枒枝上嘀咕昨夜的收穫。阿馬空踩著去年冬尚未化盡的腐葉,朝空地中央那一小撮人走去。

「您好啊,在您百忙之中還要讓您風塵僕僕地趕來,我在此向您致意。」一位留著大鬍子的壯碩男子從人群中央走來,禮貌性地向阿馬空伸出手來。

「有二十八萬史幣(註一)的進帳,死人都會爬出墳墓向您效力,馬斯克先生(Sir. Mask)。」阿馬空回握對方的手。

對方宏亮地笑了兩聲,不遠處那撮人也會心地大笑。

馬斯克,傭兵圈裡赫赫有名的老練統領,是一部會走路的傳奇故事。幕後金主連這等人物都徵召到手,這任務可想有多麼重要。

「人數已經到齊,那我就不廢話了,上頭徵調你們來做什麼相信大家都很清楚--」阿馬空手上的契約內容是要他們保護某種東西到某個目的地,至於是什麼東西,契約沒有明說,受召傭兵也不需要知道。

「而上頭為了讓工作更有效率,所以依照你們的性質將你們分成兩個小組,一組負責目標的近距離安全,另一組負責在目標外圍監視附近動靜。詳細分組我會在帶你們到出發點的路上告訴你們,現在先跟我走。」長時間的傭兵頭生涯讓馬斯克交代事情時用詞毫不累贅,而這群被個別徵召來的傭兵也擁有老練精明的素質,其中幾個還是阿馬空的舊識,他們安靜地跟隨著馬斯克,腳步輕盈地穿過草地,踏上一條經過整修的小徑,往林地更深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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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從東北方山巔露出頭時,他們到達了一個隱密的小空地,馬斯克在這裡開始替他們分派組別。馬斯克對每位傭兵的特性瞭若指掌,阿馬空理所當然地被分配到負責外圍安全的外組,被分配到外組的還有一名身材矮小的旅人族,以及一名豬臉半獸人;其他長得比較正常的八名帶刀武士被分配到近衛內組。

馬斯克在交代完任務後獨自離去,留下兩組人馬自行協商合作事宜。

「嗯......」阿馬空左手摸著下巴,打量另外兩名組員。

都不是簡單貨色。阿馬空從他們的神色推出結論。

旅人族是大陸文明區著名的流浪者,以天地為家,除非有情況特殊否則絕少定居,大部分都是流浪終生,有的孤獨走天涯,有的攜家帶眷。總之,在傭兵世界中他們是絕佳的斥侯,偶而充當廚師。

豬臉半獸人同樣是一支流浪民族,但是這不是他們自願的。半獸人從大陸東半部南遷進入文明區的歷史阿馬空沒有興趣,他對半獸人最深刻的印象在於他們服從大命,看輕生死的性格,在與各族傭兵相處的經驗中,他與豬臉半獸人特別投味。

「早啊,先生。」最易與人混熟的旅人族矮子伸出友善的手,阿馬空禮貌地向下伸手與他合握(旅人族的平均身高只到成年男人的腰際),也不等他回話,矮子滿面笑容地自我介紹:「我是從哈翁森林來的蓋特(Get),合格廚師。」說完拍拍背後的黑鐵鍋。

傭兵不打仗時也是有正當職業的。

半獸人伸出強壯的右臂,等著阿馬空自己來握:「五月部族的辛果(Single),馬鈴薯獵人。」

馬鈴薯獵人,挖馬鈴薯者也。馬鈴薯不會跑,但豬臉半獸人在挖野馬鈴薯時總是使用「狩獵」這個詞,因為聽說只要有半獸人敢不用這個詞以示尊敬,馬鈴薯真的會跑掉,讓犯諱者挖不到馬鈴薯。

現在輪到阿馬空自我簡介了,他伸出與豬臉半獸人一樣有力的手臂回握:

「卡邦庫茹.阿馬空,殯葬業者。」

「殯葬業者來當傭兵做啥?」蓋特一聽到這個觸霉頭的職業,眉頭皺起老高。

「找『生意』作。」阿馬空嘴角微揚,一語雙關。

「喔?」辛果聽到了卻很高興:「有人收屍,不錯不錯。」

半獸人無懼死亡,甚至歡迎光榮的死亡,所以他們在談論死亡時毫無顧忌,也不覺有何不妥。

就這點對了阿馬空的胃口,但是讓蓋特很反胃。

「有任何的需要你可以來找我,不過要收錢的,但看在同是戰友的份上可以算便宜一點。」阿馬空說完,一人一豬開始哈哈大笑。

「兩個怪人。」蓋特聳聳肩,到一旁去牽代步的矮種騾。

過一會兒,當他們分派好各自的工作後,內組的人也交代完任務,百般無聊地等馬斯克回來。有的人坐在草地上磨刀聊天,結交新識;也有的人不耐煩地來回踱步、舉目張望。一位年輕傭兵往阿馬空身處的外組走來,手裡還拎著一壺東西。

「去年夏天釀的,你嚐嚐看。」年輕傭兵將酒拋給阿馬空。

「破布(Probe),你怎麼被分在內組?馬斯克的腦袋還沒昏到看不出你的專長吧?」
嘴巴問人,舌頭可沒閒著。阿馬空拔開瓶蓋,淺嘗一口。

破布是傭兵圈裡小有名氣的武裝斥候,卻被分配到專司護衛的內組。

「我長得比較人模人樣。」破布一開口就讓阿馬空以外的外組成員極度不爽。

「這小子怎麼活下來的?」蓋特皺著眉頭問道。

破布這個人,才華洋溢、劍術高超、為人如同他的長劍一般正直,只可惜嘴巴賤了點,說話尖酸、不知分寸、直言不諱,具有激怒聽眾的非凡能力,聽他說話的人會被激怒,就連沒聽過的人也被激怒。所以他的人緣一向不佳,只有幾個嘴巴比他臭,肚量比他大的人才肯跟他交心,阿馬空是其中一個。

「他靠著這張嘴惹禍,然後靠著無與倫比的逃命技巧脫身。」阿馬空打趣地說。

「別這樣說啊,我又不是只會搞破壞--話說回來,阿馬,你認為這次要保護的目標是什麼來頭?」破布話鋒一轉,談到這次的任務。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別把我拖下水。上次合作多虧你的旺盛好奇心,差點讓我們全部掉進刺坑裡當花肥,這次你想玩請找你們內組的去受災,我們外組可不想早上起床就發現被雇主的刺客給人頭分家了。」阿馬空不忘教訓,立刻回絕。

「別這樣嘛,上次不過是比較倒楣--」

「倒楣?偶而倒楣叫倒楣,次次倒楣叫詛咒。我為你不幸的人生感到悲哀。」

拌嘴到一半,空地另一端的叢林瞬間霧化消失,顯出一條黃土馬路,一輛四駕馬車從轉角轉進空地,馬斯克就走在馬車前頭。

高明的幻術,連阿馬空都看不出破綻。

「有馬上鞍,沒馬穿鞋。上路,弟兄們。」馬斯克命令道。

任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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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在昏暗的林間古道上,初春陽光懶散地透過頂上枝葉潑灑在小道上,一路破光碎影籠罩著。古道有幾個小彎,但大致朝向東方延伸;北方是古老的深綠暗林,南邊是礫石裸露的光禿山壁,正是綠樹山脈的西端。依照阿馬空的計算,從這裡到目的地--史卡拉貝城需要八天的行腳,如果路上不平靜的話,可能要費上更多時間,再加上負責目標進城後一個星期內的安全,七扣八扣後這個任務賺的並不多,不過對於刀口上討生活的人來說,這種相對安穩的任務其實是塊不可多得的肥肉。

不過他們很快就瞭解,這任務並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剛從小道匯入古道北端,最前面騎著矮騾的斥候蓋特就傳給守衛在馬車四周的傭兵一個手勢--四周有人。在隊伍最後面押陣的阿馬空與辛果也察覺南方的裸坡上有幾個晃動的人影,不過總指揮馬斯克並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捏出幾個手勢,要求全體戒備,但不要主動挑釁。

「裸坡上有十幾條影子--」辛果壓低鼻音悄悄告訴阿馬空。

「樹林裡還有三十七個。」

「你看得到?」辛果睜大雙眼望向樹林,尋覓敵蹤。

「我感覺得到。」阿馬空壓低音量:「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們是當地的傭兵團。只要雇用他們護鏢,他們是優良的保鏢;但是敢不雇用他們又進來他們的地盤,他們便是稱職的攔路盜。」

「他奶奶我沒看過哪團路盜敢這麼囂張,沒頭沒腦在我們四周亂晃,當我們瞎子。」

「他們不想襲擊我們,他們只想觀察我們。我們馬車上沒有掛任何組織的旗幟,所以他們可以不必管道上規矩就殺過來,但是他們只是看我們通過,簡直在護送我們,想必幕後金主都已經打理好關係了。嗯......如果金主可以買他們的路票,為何不雇他們反而招散成軍?這不是更花錢?」他略一思量便通曉箇中道理:

「收買他們,卻壓根不信任。」

這個鏢重要到如此程度,讓背後金主不用可能串謀叛變的傭兵團,而用彼此陌生的散招傭兵?阿馬空開始覺得有點興趣。

他知道馬車中的鏢是人非物,因為這麼大的馬車純裝物品,想必須要用到更多的馬匹來拉;如果物品很小就不需要這麼招搖用四駕大馬車來裝,所以裡面必定是人無疑。

裡面又是那號人物?阿馬空現在無暇去深思,他必須全心監控樹林間三十幾名路匪的動靜,雖猜是收買又難保他們不會真格衝上來。那團沒腦袋推理的內組武士可是個個緊張得要命,拔出來的刀子映出一張張緊繃的臉,除了馬斯克還能指揮若定,其他人可是走得冷汗直流,噴嚏都不敢打一個。

經過一個中午的折騰,在他們越過路匪地盤的邊緣後,那群如影隨形的監視者才放棄尾隨,隱遁回古林深處。

說是放棄,其實是完成護送任務,回家交差才是。阿馬空如是想。

他們在一條靠近古道的小溪旁草草用過午餐後立刻上路,團內緊張的氣氛有如在打仗行軍,但是一整天下來再沒有其他意外之事。日頭開始西斜前他們在一處較空曠的草地上安馬休息,兩名內組武士帶著水桶到南邊的小溪汲水,其他人地在草地上休息談天。有坐騎的幫坐騎卸鞍,沒坐騎的脫鞋坐定聊天,但沒有人解刀。

阿馬空看情形知道這裡便是過夜之處,於是他解開腰間藥囊,準備他真正的工作。

首先,他走到正在安排守夜輪值的馬斯克旁,吩咐道:「太陽下山後,你們內組的
人就不要走出營火之外,否則出了什麼事不要怪我沒警告過。」

馬斯克也知道阿馬空的本事,他放心地點頭。

「還有,晚上管住那群樂天派的,別讓他們沾上一滴酒。」

「放心,四周這麼緊張,我看他們大概連覺都會睡不好。」馬斯克笑著說。

「最好是這樣,如果有人敢趁著酒意走到我這裡來擾亂我的工作,我會把他丟進溪裡醒酒兼洗澡,然後讓他整夜走不上岸。」他放完話後便逕自走回外圍。矮子蓋特已經堆好枯柴,在用鐵石擊打升火了。

「看不出老兄你名氣忒大的,連馬斯克都要對你唯唯諾諾。」蓋特引燃一段枯枝,將之丟進營火裡。

「術業專攻,我是這方面的行家,他當然要聽我的。」

「你不是搞葬儀的?」

「搞葬儀就不能專精看營呀?只要他們乖乖的別亂跑,看守一隊人馬跟看守一堆死人一樣簡單。」他坐在營火對面,看辛果提著一桶水回來。

「你就不能用個比較好的例子嗎?」蓋特皺眉抱怨。

阿馬空聳聳肩:「這是我想到最好的比喻了,死人錢賺久了難免會學死人說話,在商言商嘛。」

蓋特感到背脊涼颼颼的。

閒話說完,阿馬空從藥囊裡取出一捆白絲,徒步繞營地一周,以細絲將營地圍出方圓百呎的警戒範圍,然後在外圍營火附近埋了兩隻雞爪樣的物品。

大功告成。他坐回同伴旁邊,一起幫蓋特煮晚餐。

「你剛剛在做啥呀?」辛果好奇地問。

「工作。」他舀起一匙湯,淺嘗一口:「湯滾了,可是味道不夠。」

「人在野外你就別計較這麼多了。」蓋特舀了三碗馬鈴薯湯遞與同伴。

「什麼樣的工作呀?看起來神秘兮兮的。」辛果不放棄,繼續追問。

「首先,」阿馬空嚼著乾糧回答:「任何從外面闖進絲線圈的生物我都能立刻察覺,如果有人想硬闖的話,我埋下去的爪子也會立刻擒住那些不識相的傢伙。」

「爪子?你說那兩隻雞爪?怎麼看都不像有多厲害的樣子。」蓋特疑惑地說。

阿馬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地晃了一下,然後無奈地聳肩:「你說雞爪就雞爪吧。」

「這樣的準備可能還不夠,天狼星座起來後我負責守第一道班,海龍星座出來後誰要接第二班?」蓋特問。

「我來,然後第三班交給豬頭,沒異議吧?」

「沒有。」辛果搖搖頭。

然後他們在值勤前隨興地聊天。

「搞殯葬的,你怎麼知道當時樹林裡還有三十幾個人?口氣還這麼斬釘截鐵?」蓋特聽他們早上的故事,不禁好奇地問:「以我的眼力,也看不到那邊藏了這麼多人。」

「我有一種能力,能夠感應方圓三百呎內所有的靈魂,還有他們的特質。」

「這麼神奇,舉個例子來聽聽吧。」辛果眼睛一亮,興趣高昂。

「嗯......」阿馬空望著營地中央的馬車還有旁邊兩頂帳棚,感應出其中一個營帳裡閃爍著九個殺厲、沈穩的靈魂,那是傭兵們;而另一個營帳中飄著四個柔軟、輕盈、不具侵略性的靈魂,魂與魂之間迴盪著銀鈴般的笑意和興奮的竊竊私語,但其中有一個靈魂與其他三個靈魂之間卻甚少有互動,簡直像被小圈圈孤立的棄兒--


「嗯......我們這次護的鏢是一夥年輕女孩,沒有世故的澀味,也沒有老練經驗的腐爛味,看來她們是第一次出遠門,可興奮的勒。」阿馬空評道。

「靈魂還可以用嘗的呀?」蓋特不解地問。

「這是一種比喻,廚師老兄。窺看靈魂如品茶、讀詩,需要高度的想像力和豐富的詞彙。」阿馬空微笑地解釋。

「那我的靈魂呢?」蓋特指著自己,好奇地問。

阿馬空頭一偏:「抱歉,在下不吃過期的菜。」

「靠,你耍我?」蓋特開玩笑地拉高聲調。

然後三人一起哈哈大笑。

他們還談了一些其他的閒話,氣氛如同營火般暖烘烘的,直到阿馬空不經意轉頭--

他悚然收起笑意。

「有東西靠近。」他回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低聲向同伴警告。

「哪裡?」辛果機警地抬起頭。

「我身後百步。」阿馬空把手伸進懷中暗袋,準備先發制人。

「我只看到兩頭狼。」辛果微微轉頭,利用天生夜視的優勢將四周情勢看查一遍。

「那不是狼,他們的靈魂帶有理智之光。」

那兩頭狼似是聽到他們的談話,才一眨眼就不見了。阿馬空連他們是怎麼消失的都毫無頭緒。

一陣靜默,阿馬空輕聲吩咐:「蓋特,你去通知馬斯克剛剛我們發現了什麼,別驚動其他人。辛果,你留在這裡察看動靜,我過去探查一下。」

「我看到的是幻影還是鬼魅?」辛果問。

「都不是。」阿馬空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起身走向兩匹狼消失的地方。

營火蒼白地燃燒著,空地邊緣的林地開始溢出霧氣。蓋特向馬斯克說明之後,馬斯克顧不得內組成員驚訝的眼神,憂心忡忡走到外圍營火區,找剛探查回來的阿馬空問話。

「你在那找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沒有皮毛,沒有腳印,甚至沒有氣味--有如鬼魅一般出現、消失,
但那兩個『形體』的確是活的,這我敢打包票。」

「你認為那是什麼?」

「要我猜嘛,我想是對方給我們的小見面禮,略施小計看看我們的底子,下次他們可能會帶大禮登堂入室。」

「同意。」馬斯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主營帳裡。

「早知道就將契約金多敲幾番,沒想到看似簡單的任務竟會這等難纏,連對手的來路都搞不清楚,別說達成任務,弄不好還要賠下性命。」阿馬空想到當初連想都沒想就接下任務,沒事先推敲清楚這個簡單任務的酬金怎會如此高,實在一肚子惱火。

這夜,內外組的輪值人力不約而同地增為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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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整天睡不安穩的阿馬空到河邊汲水裝袋。四周瀰漫的林霧如厚紗水幕蓋住穹蒼四野,除了河對岸依稀可見的樹林上梢和晨藍色的霧雲,其他事物有如夢裡看花般模糊難辯。

初春猶未化盡的刺骨寒意,透過浸水的右手傳進阿馬空昏沈的意識中,讓他清醒不少。

不遠處掬水洗臉的破布笑道:「嘿,阿馬空,還在夢遊呀?小心再一步你就到河裡洗澡啦!」

「我看你的精神也好不到那去,小子。你昨夜大概又是老毛病犯了吧。」潑起一掌水洗臉,阿馬空瞬間清醒。

他所說的「老毛病」,自然是指破布過剩的好奇心。

「才沒那麼閒勒,你昨天是跟指揮講了啥東西,怎麼他一回營帳便派了兩倍的人力守夜,害我們整夜更班更得人仰馬翻,睡也睡不安穩。」破布代替他的同伴向阿馬空發牢騷。

「你最好多多感謝我們,要不是外組昨夜發現有人在外面想摸進來劫鏢,今早大家都在排隊等著過生死門。」阿馬空略微不滿地回答。

破布雙手一攤,說:「我只是小小抱怨一下,別放在心上。你是專家嘛,說什麼就算,你說狼來了我們不敢說連個影都沒見著,你說死了人我們不敢說還活著--」話越說越忘形,毒舌本事不知不覺就溜了出來,一察覺說得太過火破布趕緊閉嘴。

阿馬空也沒去理,只顧著將路上飲用的水袋灌滿。

破布見氣氛尷尬,轉個話題,把聲量壓低,悄悄對阿馬空道:「你知道嗎,那輛馬車裡面的鏢原來是一群女孩!昨天一紮營,馬車裡下來一個跋扈小妞指揮馬斯克老大,要我們內組搭起小帳棚。我跟同伴搭完後,其他幾個女孩悠哉悠哉地走進營帳裡。也難怪糧食會多帶一份比較精緻的料,原來是給她們的飯底--」

「當然知道,而且她們是四個女孩。只有一個是鏢,其他都是打雜照顧的。」阿馬空不耐地打斷破布的話。

阿馬空會這樣推斷,是因為昨夜不注意一瞥所得知的,那四名女孩中最被孤立的一個,不是人緣不好,就是因為身份特殊而被保護,要不然就是兩者兼具。而阿馬空猜後者:她就是這次任務的鏢。

「你怎麼會知道!你不是外組的嗎?」破布的表情掩不住驚訝,隨即想起阿馬空的真實能力,也就沒啥好疑惑了。

「嗯,也真是奇怪。照你這麼說,我們這堆傭兵,加上一路的路匪都給打點了,那個鏢有這麼重要嗎?如果這麼重要,那為何不直接用更快的方法送進史卡拉貝城就好,沒必要勞師動眾到這等地步呀,真搞不懂。」破布若有所思地說。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需要知道我們把鏢送進城裡,然後再呆個幾天就能收到一大筆錢,這就夠了。」阿馬空裝完水袋,轉身就走。

「話也不是這樣講啊,喂,阿馬空你走慢一點--」破布不氣餒地跟在阿馬空後邊:
「你想想,如果鏢是金主的女兒--」

「幕後金主沒有女兒。」

「私生女?」

「也沒有。」

「聽起來好像你跟金主很熟似的。」

「用腦。虧你好奇心這麼旺盛,道上混了這麼久,攬消息的功力這麼高,而你混了大半天不知道幕後金主的身家消息?」

「我對別人家的風流韻事沒興趣。不過經你這麼一講,我大概知道我們護的鏢是誰了。」破布摸著下巴思考。

「知道又怎樣?」

「沒怎樣,滿足好奇心罷了。」

「你要知所止,破布。」阿馬空停了下來,雙手抱胸,意味深長地說:
「知道太多只會招來不祥,好奇心殺死的不只是貓。」

「我當然瞭解,我也有我的分寸,踏到邊緣我自然會停住。」破布收起笑容,嚴肅地回答。

「你已經在邊緣了。」

「所以我會停住。我的好奇心已經滿足了。」

「真不曉得你那來的膽子,你應該知道你做的事會回給你多少麻煩。」阿馬空微言抱怨。

「啊,這就像老兵看到好刀不耍,作夢也手癢。這是改不掉的職業求知慾。」

「比喻失當,我可不會看到死人就想把它埋了。」

「你才比喻失當,你看到一副好棺材會不會想摸摸親親?」

兩人不禁大笑。

任務領隊馬斯克在不遠處呼喊、召集傭兵,準備上路,他們的交談就這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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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愛,使生命更豐富。
LIFE has become richer by the love that has been lost.
--泰戈爾,漂鳥集.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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